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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花布签

此花年年开

次日清晨,小镇醒得温吞又安静。

薄薄天光透过周记花铺的旧木格窗落进来,碎碎浅浅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巷口早点摊飘来淡淡的面香、油香,混着晨间微凉的风,一点点吹散老屋积了许久的潮气。

铺子里静悄悄的。

林迟端着清水盆,一点点擦拭空置的旧货架。木纹老旧,被岁月磨得温润,抹布擦过,扬起一层极轻的细灰,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化开。

回来这些天,她日日收拾老屋、整理遗物。在外人眼里,大抵都觉得她是安稳下来了。只有她自己心知,这段日子,不过是暂时落脚的喘息。

正收拾着,门口传来两声轻叩。

笃、笃。

声音轻缓,温和有礼。

林迟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位白发老人,身形清瘦,脊背微驼,一身干净的藏青布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提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布袋,眉眼慈祥,看着屋内的林迟,笑得格外熟稔。

是吴婆婆,吴秀芝。

林迟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时候外婆还在,这条巷子里最常来串门的就是她。裁缝铺离得近,她做完手上的针线活,总会提着零嘴、零碎布头过来唠嗑。林迟是她看着长大的,性子、模样、小时候的小毛病,老人全都记得。

只是这些年她在外奔波,回家寥寥,久不相见,唯独老人温和的模样半点未变。

吴秀芝
吴秀芝

醒啦,晚晚

吴秀芝笑着走进来,脚步缓慢却稳当,熟门熟路的亲近。

吴秀芝
吴秀芝

今早路过,看见铺子门开着,我就猜你回来了。

林迟放下抹布,把水盆挪到墙边,轻声唤了句:

林迟
林迟

吴婆婆好

吴秀芝
吴秀芝

吴秀芝应得温柔,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眼里带着点小得意,

吴秀芝
吴秀芝

知道你回来了,特意给你捎了点玩意儿

她将布袋摊开,一层层取出整齐叠好的布书签。

清一色老旧蓝底白花棉布,是早些年家家户户做衣裳的料子。每一块大小规整,边角锁得细密整齐,没有一丝毛边。

吴秀芝
吴秀芝

你外婆这个人哟,啥都舍不得糟践,尤其爱惜书

吴秀芝笑起来,带着唠闲话的打趣,

吴秀芝
吴秀芝

旁人看书,随手折个角,夹张废纸就对付过去了。她不行,瞧见就要念叨。早先我俩在一块看书,我随手折了一页,好家伙,跟我絮叨老半天,说书页折出印子,就捋不回原样咯。

林迟听着,眼底微微软下来。

确实是外婆的性子。看着温和绵软,唯独对在意的人或事物格外较真。

吴秀芝
吴秀芝

你是没见过她较真那回

吴秀芝身子往柜边靠了靠,扯起陈年旧事,

吴秀芝
吴秀芝

早些年隔壁那户,想占铺子墙外那小块空地堆杂物,软磨硬蹭。街坊都劝,一小块地方,犯不上闹僵

林迟
林迟

可你外婆不肯松口。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那天就站在门槛那儿,跟人掰扯道理,半分不肯退让。那人瞧她一副好欺负的样子,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那片地,半分都没叫人占走。吵完回来,倒碗凉茶喝几口,又坐回去翻她的书,跟方才没吵过架一样。

林迟微微怔住。

在她从小到大的印象里,外婆永远温和安静,从不与人争执。她从未想过,温顺的外婆,也有寸土不让的时候。

吴秀芝
吴秀芝

她不是性子软,不爱跟人拌嘴罢了。自家该守的东西,看得紧得很

吴秀芝随口说道。

吴秀芝
吴秀芝

后来就爱攒那些碎布头

她低头瞅着手里的布签,

吴秀芝
吴秀芝

手巧得很,有空就剪几片做书签。后来年纪大,眼睛花得厉害,做不了细针线,就把剩下布头收柜子最里面。还跟我交代过,往后晚晚看书,别折书页,也别拿烂纸片对付,就用这些布,不伤纸,也经用

林迟指尖轻轻抚过布面。旧布干燥柔软,藏着外婆落在日常里的心意。

吴秀芝
吴秀芝

我这两年闲得慌

吴秀芝呵呵一笑,

吴秀芝
吴秀芝

铺子里活不多,我就翻出这些旧布,剪一剪,锁锁边。也算帮老姐妹把这点活计做完。

晨光落在老人鬓边的白发上。

吴秀芝眯起眼打量林迟,神情有点恍惚:

吴秀芝
吴秀芝

你跟你外婆,真是像。眉眼神态,连抿嘴的模样都差不多。

吴秀芝
吴秀芝

年轻时候的她啊,可闹腾。

吴秀芝慢悠悠往下说,

吴秀芝
吴秀芝

爱跑爱闹,对外头啥都好奇。我俩一起当学徒,她脑子灵,学什么都快。我笨手笨脚的,盘扣总做歪,总挨师傅说,全靠她背地里帮我改。

吴秀芝
吴秀芝

那时候日子紧巴巴,她舍不得给自己添件新褂子,手里有点零钱,就往供销社跑,捡些零碎布头买回来。我那时候还笑她,攒一堆布片子,又不能当饭吃

吴秀芝轻轻咂了下嘴,浅浅笑了笑:

吴秀芝
吴秀芝

现在回过头想想,那人心思细,什么都早早替往后盘算着。

穿堂风轻轻掠过屋檐,吹动窗边的旧布帘。

林迟听着这些从未知晓的往事,心里泛起波澜。她一直以为外婆生来就安于小镇,原来外婆年轻的时候,同样向往过外面的世界。

思绪飘远,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嫌外婆做的布签老土,会在同伴面前丢脸。跟风买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书签。外婆不怪她,只是默默将布签收好。时隔多年再触碰,心中生出几分愧意。

吴秀芝
吴秀芝

话说你们仨是真的像,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你外婆没让。

吴秀芝
吴秀芝

想啥呢?愣神这么久

吴秀芝笑着碰了碰她胳膊。

林迟回过神,浅浅弯唇:

林迟
林迟

想起小时候不懂事,嫌外婆做的布签不好看、丢脸。现在才觉得,最好的就是这个。

吴秀芝听得哈哈大笑

吴秀芝
吴秀芝

小孩子嘛,都爱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外婆那时候总跟我嘀咕,自家丫头心气高,心野,怕是留不住。

短短一句落进耳朵,林迟笑意微滞。

从前牢牢固守在心底的那份向外逃离的执念,在此刻,竟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去哪里、该停留在哪,第一次变得模糊。

吴秀芝抬起自己一双手,指节粗大变形,关节凸起。她慢慢蜷了蜷手指,关节传出几声细碎咔咔的轻响。

吴秀芝
吴秀芝

老毛病咯,做一辈子针线活,风湿躲不开

她说得云淡风轻,

吴秀芝
吴秀芝

你外婆手上也是这样。养花看店,天天沾水干活,上了年纪关节就变形。可她要强,从来不肯跟旁人喊一声疼。

林迟静静看着,心口又暖又酸。

吴秀芝
吴秀芝

不耽搁你收拾屋子了

吴秀芝直起身,拍了拍衣襟,打算离开。

吴秀芝
吴秀芝

“我那边铺子也要开门。这些书签你收好,看书用,别辜负她一番心意。”

她走到门口,脚步稍微顿了顿。晨光铺在巷道地上,她回头望过来,说得简简单单:

吴秀芝
吴秀芝

“外头过日子辛苦,回家就好好歇一歇,凡事慢慢来。”

说完挥了挥手,慢悠悠沿着巷子走远。

铺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穿堂风溜进屋,吹得手里布签边角轻轻掀动。

林迟低头,望着掌心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布签,指尖来回蹭过密实的针脚。

好多从前不知道的旧事,一桩桩浮上心头。

她把布签收拢,放进柜台抽屉,“咔”的一声,木抽屉轻轻合上。

阳光落满空荡荡的货架,那些埋藏在老屋里的过往,还有许多,依旧裹在岁月尘埃之中。

原来有些宿命,早在看不见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