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秘境空间寂静无声,唯有悬浮于虚空的巨大光屏流转着温润的光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画面里那个江南少年身上。
吴老狗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怀里的三寸钉,连鼻尖的小狗都察觉到主人心绪不宁,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他望着光屏里眉眼酷似自己的年轻人,喉结反复滚动,心底又暖又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慌张。
那是他吴家的后人。
是几十年后,从腥风血雨的九门残局里,安然长大的孩子。
看着对方一身干净布衣、眼神澄澈透亮,全然没有倒斗人的阴戾沧桑,吴老狗几乎是本能地松了口气。他一辈子踩在生死边缘,见惯了古墓凶煞、人心险恶,毕生所求不过是后辈安稳,远离九门因果、不染江湖污浊。
可下一秒,光屏画面骤然一转,彻底打碎了这份温柔的安宁。
江南烟雨、古朴店铺尽数褪去。
潮湿腐朽的泥土气息仿佛穿透屏幕扑面而来,昏暗幽深的山洞取代了清雅的吴山居。岩壁潮湿渗水,布满常年阴湿滋生的暗绿苔藓,脚下碎石嶙峋,每一处环境都透着古墓独有的死寂、阴冷与凶险。
黑暗深处,隐隐缠绕着经年不散的阴寒煞气。
【画面播放:七星鲁王宫,初入地宫。】
淡漠的机械音响起,落进众人耳中。
光屏镜头拉近,方才温润平和的少年吴邪,此刻正背着简易行囊,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工兵铲,站在幽暗的山洞入口。
他眼底的澄澈还在,却多了几分紧张与谨慎,脊背绷得笔直,不再是店铺里闲散慵懒的模样。
他的身侧,并肩站着两道截然醒目身影。
一人身着黑色连帽卫衣,身形挺拔修长,从头到脚掩在阴影之中,十指干净骨节分明,沉默伫立在旁,周身冷寂无声,周身气场疏离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仅仅是静立,便自带千年沉淀的清冷孤绝,那是历经无尽岁月、看过无数生死,才磨出的死寂与淡然。
另一人穿着利落休闲装,眉眼俊俏张扬,唇角总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眉眼灵动狡黠,抬手随意拨弄了下头发,随性又洒脱,举手投足间尽是江湖混出来的老练通透。
“小哥,天真,稳住,这斗看着老,未必棘手。”
年轻清脆的嗓音透过光屏传出,正是王胖子,语气轻松散漫,刻意冲淡了古墓洞口的压抑死寂。
而那道黑衣沉默身影,只是微微颔首,漆黑眼眸扫过幽深黑暗的墓道,目光精准掠过岩壁纹路、地气走向,淡淡吐出两个字:“安全。”
简简单单两个字,沉稳有力,莫名让人安心。
光屏外,整座秘境空间瞬间安静到极致。
老九门众人神色骤变,齐刷刷盯住那道黑衣人影,眼底满是极致的震动与惊疑。
张启山原本沉稳的眸光骤然剧烈起伏,脊背微微一僵。
身为九门之首,半生阅尽天下奇人异士,见过江湖顶尖高手、道门高人、湘西诡人,可他从未见过这般气韵。
那绝非寻常倒斗人的沉稳,也不是习武之人的凌厉。
那是一种超越岁月、超越生死的平静。
“此人……绝非凡人。”张启山沉声开口,嗓音罕见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他身上无后辈青涩,无江湖戾气,反倒像……活了无尽年岁,早已看淡浮沉。”
二月红已然彻底坐直了身子,温润的眉眼彻底敛去温和,满是凝重肃穆。
他精通观气望势、相面测运,毕生研习玄学命理,此刻凝神看向光屏里的张起灵,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那人周身无生息、无命格、无因果。
寻常世人、江湖匠人、九门子弟,皆有气运萦绕,或盛或衰,或明或暗,命运轨迹清晰可循。可这位黑衣年轻人,像一缕游离于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孤魂,命格空白,因果尽隐,根本无从窥探、无从测算。
“奇异至极。”二月红指尖轻颤,缓缓开口,“我从未见过如此命格之人,他的命数,算不透、摸不着,完全超脱常理。”
“看他身手气度,绝非小辈那么简单。”霍仙姑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光屏,“小小一座鲁王宫,寻常倒斗人尚且步步谨慎,他一眼便能断吉凶,眼力、道行,远在九门多数人之上。”
陈皮阿四眉头死死拧起,桀骜的目光紧紧锁住张起灵,眼底带着极强的审视与不甘。
他一生狂傲自负,自认倒斗术法、身手功夫冠绝长沙,可看着光屏里那个沉默少年,他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压迫感。
那是绝对实力碾压带来的、无声的威慑。
“装模作样。”陈皮低声冷哼,语气带着不服,却不敢有半分轻视,“但确实有真本事。”
黑背老六依旧沉默,只是原本松弛的指尖缓缓握紧了刀柄,眼底掠过一丝惺惺相惜的冷光。
同类。
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黑衣少年和他一样,孤独、疏离,满身故事,常年与黑暗凶险为伴。不同的是,老六的孤是乱世飘零、无依无靠的孤,而那人的孤,是亘古漫长、无人共情的宿命之孤。
最心绪翻涌的,当属吴老狗。
他怔怔看着光屏里的后辈,看着自己干净温柔的后人吴邪,终究还是踏入了他们九门的老路,走进了阴森凶险的古墓黑暗里。
明明是最该安稳度日的孩子,却还是踩上了他们代代相传的荆棘路。
“终究……还是躲不开吗?”吴老狗声音低哑,带着无尽怅然,眼底满是心疼。
他拼了一辈子,想让吴家彻底洗手不干,脱离倒斗行当,远离九门的宿命纠缠,可几十年后,他的后辈依旧站在了古墓入口,重走他们的老路。
九门的债,九门的局,竟然要一代代牵连下去,从未断绝。
光屏之内,剧情仍在继续。
三人不再多言,顺着潮湿幽暗的墓道稳步向内深入。
越往地宫深处走,空气越发阴冷刺骨,腐朽的棺木气味、千年尘封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压抑得人呼吸发紧。通道两侧的墙壁斑驳老旧,刻满模糊不清的上古符文与残缺壁画,每一道纹路都透着远古的诡异肃穆。
走在最前的张起灵脚步平稳至极,目光沉静如水。
他总能提前一步察觉凶险,避开暗藏的翻板陷阱、悬空毒刺,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绝对安全的位置,熟稔得仿佛这座千年古墓,他早已来过千百次。
吴邪跟在身后,眼神认真谨慎,虽有紧张,却丝毫没有退缩怯弱。他认真观察岩壁壁画,辨认古文纹路,将从小耳濡目染的杂学知识尽数用上,一举一动沉稳稳妥,远超同龄新人。
光屏外的九门众人,神色再度悄然变化。
“这孩子,底子极好。”二月红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赞许,“看着温润单纯,心性却稳,初入古墓,不慌不乱,定力远超寻常江湖新人。”
“老狗,你吴家后继有人。”半截李难得开口,语气缓和几分,“不是娇生惯养的废物,能扛事。”
吴老狗看着画面里认真前行的吴邪,酸涩与骄傲交织缠绕在心头,五味杂陈。
那是他的孩子,干净、善良,勇敢又赤诚。
可偏偏,这样好的孩子,偏偏要一头扎进九门代代逃不开的深渊里。
就在这时,光屏画面骤然一暗!
墓道深处,原本死寂的黑暗里,骤然响起一阵细碎诡异的爬行声!
沙沙——沙沙——
声响密集刺耳,从幽深黑暗中层层逼近,带着阴冷的腥气,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墓道两侧的阴影微微晃动,无数黑影贴着地面、岩壁快速窜动,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是尸蹩!
成片的黑色虫子汹涌而出,遮天蔽日,顺着气流疯狂朝着三人的方向席卷而来,密密麻麻,充斥着整条墓道!
墓道之内,瞬间险象环生!
王胖子当即低骂一声,抬手就摸向身后武器,眼神瞬间凌厉:“好家伙,这么多!这老粽子的地盘这么凶?”
吴邪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依旧稳稳站在原地,没有慌乱逃窜。
而最前方的张起灵,身形未退分毫。
他缓缓抬起漆黑眼眸,望着汹涌而来的成片尸蹩,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轻抬。
没有凌厉攻势,没有仓促格挡,仅仅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一抹极淡、近乎无形的金光从他指尖悄然溢出,温和却极具威慑力,瞬间笼罩整条墓道!
方才汹涌疯狂、悍不畏死的尸蹩潮,骤然定格!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虫群如同遇到天敌一般,疯狂倒退、四散奔逃,慌不择路地钻入岩壁缝隙、地底暗洞,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方才遮天蔽日的致命危机,瞬息瓦解,片甲不留。
墓道瞬间重归死寂。
安静得落针可闻。
光屏内外,一片死寂。
九门所有人,尽数僵在座椅上,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全场死寂良久,无人出声。
许久之后,张启山沉沉吸了一口气,嗓音带着极致的凝重与震动:
“这般控煞镇邪之术……早已失传百年。”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