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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得而不能,爱而需舍

九门:长沙月落旧人归

民国二十三年,长沙的秋总落得仓促。

湘江两岸的梧桐叶还没红透,一场冷雨连夜浇落,把整座城的烟火气都浸得寒凉。九门盘踞的老街巷褪去了往日的热闹,青砖地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檐角飘摇的灯笼光影,昏黄摇曳,一如彼时九门人飘摇不定的命运。

霍仙姑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吴府后门的巷口。

她今日未着霍家标志性的艳色旗袍,只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短衫,长发一丝不苟挽成利落发髻,除却鬓边两缕碎发,再无半分女子娇态。执掌霍家三年,昔日那个眉眼明媚、略带娇憨的霍家小姑娘早已被家族纷争磨去所有棱角,周身浸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与沉稳。可唯独站在这扇熟悉的朱漆门前时,她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柔软,才会悄悄泄露分毫。

巷风穿堂而过,卷起她衫角微扬,细碎雨珠沾在睫羽上,凝作细碎的凉。

身后传来轻快却稳妥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极轻的犬吠。

吴老狗来了。

少年身形清瘦,一身寻常布褂洗得发白,褪去了倒斗时的凌厉戾气,多了几分温润平和。他肩头随意搭着半干的布巾,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泥土,想来是刚打理完后院驯养的猎犬。小小的三寸丁乖乖跟在他脚边,黑亮的眼眸温顺安静,不吵不闹,唯独盯着霍仙姑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尾巴。

彼时的吴老狗,尚未经历后来九门清洗的浩劫,尚且年少赤诚,眉眼干净温柔,是九门一众桀骜狠戾之人里,最通透心软的一个。世人皆知狗五爷仗义疏财、重情重义,却不知他所有的温柔迁就,几乎尽数给了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霍家当家。

“下雨了,怎么不提前让人递个话?”

吴老狗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抬手替她挡了斜飘的冷雨,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伞骨,动作轻柔得不敢冒犯半分。他声音清和,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润,扫去了秋雨带来的几分寒凉,“霍家事务繁杂,你日日周旋内斗,该好好歇息才是。”

霍仙姑抬眼望他,眼底浅浅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极轻,极浅,转瞬便隐了去,仿佛从未出现。

“无事。”她声音清冷,音色温婉却带着常年掌权的笃定,“只是路过,顺路看看你。”

一句顺路,敷衍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整个长沙城谁不知,霍府居于城东闹市,吴府扎根城西老巷,一东一西,隔了大半个长沙城,何来顺路之说。

吴老狗也不拆穿。

他向来从不拆穿她所有的口是心非。他太懂霍仙姑的难处,自年少接手风雨飘摇的霍家,她便再也没有任性的资格。霍家女子世代掌家,族中派系林立、老辈牵制不休,前朝掌门留下的烂摊子、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九门内部的明暗博弈,全部压在她尚且稚嫩的肩头。旁人只看见她步步为营、手段凌厉,坐稳九门唯一女当家的位置,却无人知晓她深夜独对孤灯,熬过多少辗转难眠的夜晚。

唯有吴老狗看得见她所有的硬撑与狼狈。

看得见她在霍家长辈的刁难下,咬牙隐忍、步步退让;看得见她平定内斗时,狠绝果决的背后,藏着多少无可奈何;看得见她身披荣光、稳坐高位时,眼底深藏的孤独与疲惫。

“巷口风大,进屋避避雨吧。”吴老狗侧身让出通路,语气温柔,“刚煮了热茶,驱驱寒气。”

霍仙姑微微颔首,收了油纸伞,跟着他踏入昏暗的小院。

吴府的院落素来清净,没有高门大宅的奢靡繁复,简简单单几间瓦房,一方小院,墙角种着几株常青草木,干净得让人心安。相较于霍府终日人声嘈杂、算计不休的压抑,这里是乱世长沙里,难得的一方安稳净土。

屋内炉火温软,驱散了深秋的湿冷。木桌上摆着粗陶茶具,茶水冒着袅袅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相对的身影。

三寸丁乖乖趴在门槛边,闭目休憩,懂事地不打扰屋内静谧。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却无半分尴尬。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无需过多寒暄,无需刻意找话,历经数次古墓并肩、风波共渡,早已是彼此最懂心意的知己。旁人眼中的九门大佬、冷漠女当家与随性狗五爷,在彼此面前,终于可以卸下层层伪装,不用设防,不用逞强。

良久,霍仙姑才轻声开口,打破寂静:“前日西山斗墓,多谢你。”

前日霍家接手一处西山古墓,机关凶险、粽子凶悍,霍家子弟折损数人,险些栽在墓中。危急关头,是吴老狗闻讯赶去,凭着精妙的寻龙点穴本事、熟稔的机关术数,带着猎犬破局开路,替她解了霍家的围,更是保住了霍家在九门的颜面。

九门之中,利益纠葛缠绕,人人趋利避害,多的是冷眼旁观、落井下石之辈。唯有吴老狗,次次在她身陷绝境、孤立无援之时,挺身而出,不问回报,不惧牵连。

吴老狗执壶为她添满热茶,抬眸看向她,眼底坦荡温柔:“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霍仙姑心底,却掀起层层涟漪,酸涩暖意交织缠绕,缠得人心头发紧。

是啊,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可偏偏,就是这份无需言谢的情深意重,成了困住他们一生的枷锁,成了此生求而不得的执念。

霍仙姑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水雾氤氲了她的眼眸。她生得极美,眉眼清丽却自带锋芒,一身风骨凛冽,是九门上下公认的绝色。可这份绝色,从未有人敢真心窥探、温柔呵护。世人敬畏她的权势,忌惮她的手段,觊觎霍家的底蕴,唯独无人在意,她不过是个硬生生扛起整个家族的女子。

唯有吴老狗,敬她傲骨,懂她不易,疼她逞强。

“老狗。”她忽然轻声唤他,语气褪去了所有掌权者的疏离与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命运定好了局?”

吴老狗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她。

窗外冷雨淅沥,敲打着窗棂,声声入耳,带着深秋的萧瑟。屋内炉火温热,却暖不透两人心底潜藏的寒凉。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笃定:“命运可破,规矩可改,唯独身不由己,是真的。”

他太懂这份身不由己。

他是吴家最后留存的独苗,父兄皆殒于倒斗乱世,他活着,不仅是为自己活着,更是为延续吴家香火,守住吴家百年基业。而她是霍家唯一的掌舵人,满门女眷、世代荣光、家族存续,全部系于她一人之身。

他可以看淡名利、随性洒脱,却不能抛下吴家过往;她可以舍弃安稳、倾尽所有,却万万赌不起霍家的兴衰。

九门子弟,人人身负枷锁,各有各的身不由己,而他们的悲哀,是明明心意相通、彼此倾心,却偏偏是最不合适、最不能相守的一对。

“我曾想过。”吴老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最赤诚、最无畏的痴心,“等九门风波稍定,我入赘霍家,护你周全,替你分担霍家重担。往后你主外掌家,我守你安稳,从此长沙风雨,我替你挡。”

这话,他藏了许久,终于在此刻,借着雨声暖意,悄悄说出口。

入赘霍家。

于寻常男子而言,入赘是折辱尊严、沦为笑柄的耻辱。可于吴老狗而言,为了霍仙姑,他甘愿放下吴家五爷的盛名,放下所有骄傲身段,只求能留在她身边,替她扛起千斤重担,护她一世无忧。

这是乱世少年,能给出的最盛大、最纯粹的真心。

霍仙姑指尖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涟漪,一滴滚烫水珠落在手背,她却浑然不觉烫意。

心头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得她喉间发紧,眼眶瞬间发热。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他眉眼清澈,眼底满是认真与赤诚,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勉强。他是真的想过,想抛开世俗规矩、门第偏见,不顾一切走向她。

可她不能。

霍家百年规矩,根深蒂固。霍家掌家人,绝不能因情爱误族业,更不能让外姓男子入赘掌权,撼动霍家根基。她坐的这把当家之位,是踩着无数纷争、淌着血泪换来的,身后是数百霍家人的生计荣辱,是霍家世代传承的基业。

她输不起,也赌不起。

一旦她应了这份心意,一旦吴老狗入赘霍家,势必引来九门非议、霍家内乱,派系会借题发挥发难,敌对势力会伺机挑拨,最终不仅护不住这份情意,反而会连累吴老狗深陷纷争,甚至断送他的前程性命。

她爱他,所以更不能拖累他。

“不行。”

良久,霍仙姑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清冷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一字一句,轻轻打碎了少年所有的期许。

“吴老狗,你不能入赘,我也不能让你入赘。”

“霍家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霍仙姑的夫婿,更不能是寄人篱下之人。”

这话听着骄傲强势,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剜心刺骨的隐忍。

她宁愿亲手推开挚爱之人,宁愿此生相思相望不相亲,也不愿让他因自己,沦为九门笑柄,卷入无尽风波。

吴老狗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懂她的意思。

他听懂了她话语里的无奈,听懂了她骄傲之下的卑微,听懂了这份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不是无心,是无力许。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雨声淅沥,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吴老狗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你从一开始,就从未打算,给我半分可能,是吗?”

霍仙姑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无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无人察觉她指尖死死攥紧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敢对上那双盛满温柔与痴心,此刻却盛满失落与疼痛的眼眸。

良久,她才极轻地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凉得像深秋冷雨:“是。”

一个字,寥寥一笔,斩断所有情丝,隔绝所有期许。

吴老狗沉默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纠缠,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放在心尖上、护在掌心的姑娘。他见过她意气风发、执掌四方的模样,见过她狠绝凌厉、杀伐果断的模样,唯独此刻,看清了她伪装坚硬外壳下,最狼狈、最隐忍的模样。

他知道,她比他更痛。

他只是求而不得,而她,是得而不能,爱而需舍。

“好。”

许久,吴老狗缓缓开口,语气归于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藏着无尽的落寞与心酸。

“我听你的。”

他向来都听她的。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余生,大抵也永远都是。

雨落了整整一个下午,未曾停歇。

暮色渐沉,昏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悠长,两两相对,却遥遥相隔,宛如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霍仙姑坐了许久,久到炉火渐渐微凉,茶水彻底失温。她缓缓起身,拾起墙角的油纸伞,轻声道:“我该回府了。”

吴老狗起身送她,沉默地走在她身侧,一路无话。

短短一段小院巷路,两人却走得格外漫长,仿佛走完了半生羁绊,耗尽了所有温柔。

行至巷口,霍仙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沉沉,雨雾朦胧,少年立在风雨里,身形清瘦,眉眼温润依旧,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只剩一片沉寂的寒凉。

她喉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淡的叮嘱:“往后九门风波诡谲,你万事小心,护住自己,护住吴家。”

至于我,至于情意,从此闭口不提,各自安好。

吴老狗抬眸看她,轻轻应声:“好。”

“你也保重。”

简单四字,便是他们这段青涩爱恋,最后的道别。

霍仙姑不再多言,撑开油纸伞,转身走入茫茫雨雾之中。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依旧是那个无所畏惧、独撑霍家的女当家。

只是无人看见,转身刹那,一滴温热泪水,悄然滑落,坠入冰冷雨水中,转瞬无痕,无人知晓。

吴老狗立在巷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抹月白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烟雨里,再也不见踪迹。

三寸丁乖乖蹭了蹭他的裤脚,似是感知到主人的低落,低声呜咽,温柔慰藉。

秋风携冷雨扑面而来,打湿他的发梢衣衫,刺骨寒凉,却不及心底半分疼痛。

他抬手,轻轻捂住心口的位置。

这里不疼,只是空。

空空荡荡,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从此岁岁年年,再无圆满。

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他们依旧是九门知己,依旧可以并肩闯墓、共渡危难,依旧可以互帮互助、彼此照拂,却再也不能谈及风月,再也不能心存期许。

从此,世间再无少年痴心慕仙姑,只剩九门五爷,与霍家当家,江湖相望,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