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在张府住了四天,日子过得比在自己府上还自在。
不是说他没心没肺,而是霍文海那边虽然动作不断,但张府这堵墙实在够厚——霍文海的人再嚣张,也不敢直接往张府门口凑。解九乐得清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之后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去书房跟张启山下两盘棋,再蹭一顿尹新月亲自下厨的饭菜,日子过得简直不像是在避难,倒像是来度假的。
这天下午,齐铁嘴晃晃悠悠地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佛爷!佛爷你在不在?我来蹭饭了!”
解九正坐在厅里喝茶,听见这动静,头也没抬,慢悠悠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说:“佛爷在书房,你小点声,吵着他看卷宗,回头又该说你了。”
齐铁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解九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说:“我说老九,你倒是在这儿享清福了,外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你知不知道?”
解九抬眼看他:“怎么乱了?”
“怎么乱了?”齐铁嘴放下茶杯,掰着手指数给他听,“霍文海的人昨天封了二月红戏园子外面的两条街,说是查什么违禁品;黑背老六铺子门口多了好几个生面孔,蹲在那儿一蹲就是一天,吓得街坊邻居都不敢上门;陈皮阿四的盘口倒是还没动,但有人放话出来说,霍文海要拿他开刀。你说乱不乱?”
解九听完,面色不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霍文海这是狗急跳墙了。”
“跳墙?”齐铁嘴嗤了一声,“他那是嫌命长,自己往墙上撞。”
两个人正说着,张小烬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不大好看。他进门之后先是朝解九和齐铁嘴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书案前,把卷宗摊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霍文海那边又有动作了。”
齐铁嘴一听,立刻凑过来:“什么动作?”
张小烬指了指卷宗上的几行字,语速很快:“他今天早上以‘战时物资管控’的名义,封了解九爷名下三家铺子,说是查获了一批违禁物资,但实际上那些铺子里卖的都是正经药材和布料,根本没碰过违禁品。这摆明了是冲着解九爷来的。”
齐铁嘴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解九:“老九,你家铺子被封了,你还能在这儿稳如泰山地喝茶?”
解九放下茶杯,神色淡然:“急有什么用?霍文海要封我的铺子,我人又不在解府,赶回去也拦不住。再说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佛爷既然把我接到府上来,就不会让我的铺子就这么白白被封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张启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函,目光在厅里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解九身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解九,你的铺子,我替你拿回来。”
解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拱了拱手:“多谢佛爷。”
张启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回了书房,门重新合上,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吩咐:“小烬,你跟我进来。”
张小烬应了一声,合上卷宗,快步跟了进去。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齐铁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书房门,摸着下巴啧了一声:“佛爷办事,果然利索。”
解九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一直都是这样。”
齐铁嘴转过头来,看着解九,忽然压低声音,换了一副八卦的表情:“哎,老九,我问你个事儿。”
解九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懒得搭理,自顾自地喝茶。
齐铁嘴却不管他搭不搭理,自顾自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张海念和张小鱼的事,你知道了吧?”
解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啧,你说这事儿吧。”齐铁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张小烬可怎么办?我瞅着他那样子,心里头指定不好受。”
解九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感情这种事,旁人插不上嘴。”
齐铁嘴一听这话,拍了一下大腿:“嘿!你跟佛爷说的话一模一样,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的?”
解九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传来下人扫雪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沉稳。
晚饭的时候,吴老狗也来了。他是从黑背老六那边过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寒气,进了门先在炭火盆前烤了烤手,然后才坐下来,接过尹新月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六那边怎么说?”张启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饭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吴老狗放下茶杯,搓了搓被炭火烤热的手掌,说:“老六那边没事,他的人警觉着呢,霍文海派去的那几个暗哨,刚蹲了半天就被老六的人发现了。老六也没惊动他们,就让人装作不知道,该干嘛干嘛,暗地里让人盯死了那几个人的动向,一举一动都记着呢。”
张启山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有多说什么。
吴老狗看了看四周,没看见张小鱼,又没看见你,就问了一句:“小鱼呢?还有海念那丫头呢?怎么不见人?”
尹新月替他盛了一碗汤,笑着回了一句:“小鱼在后院歇着呢,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雪,我让他先去换身干衣裳。海念在厨房,说要再试试做一道点心。”
吴老狗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张启山,脸上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表情:“佛爷,跟你说个事儿。”
张启山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吴老狗放下汤碗,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今天去老六那边的时候,路过城南那条街,你猜我看见谁了?”
张启山没接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我看见霍文海了。”吴老狗说,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一个人站在街角的茶棚里,身边就带了一个副官,像是在等什么人。我没敢靠太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但我总觉得,他那个样子,不太对劲。”
张启山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面色不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当然不对劲。”
吴老狗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有数了,没有再追问,低头喝汤去了。
齐铁嘴坐在桌子另一边,嘴里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要我说,霍文海那小子就是欠收拾。他以为九门是纸糊的呢?想动谁就动谁?”
解九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地说:“他很快就会知道,纸糊的从来不是九门。”
齐铁嘴吐掉骨头,擦擦嘴,忽然转了话题,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落在了张小烬身上。张小烬坐在桌子靠边的位置,面前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过,一碗饭只扒了几口,菜也没怎么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魂不在此处。
齐铁嘴看了他几秒,然后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喂,张小烬,你碗里的饭是摆设啊?再不吃完,天都亮了。”
张小烬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
齐铁嘴看着他那副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啧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张启山放下碗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张小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张小烬在想什么,也知道这种事旁人劝不了。
就像他说的,只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