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天,说变就变。
早上还是大晴天,到了午后,乌云就从北边压过来,沉沉地堆在天上,像是要把整个城都盖住。风也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枝叶狂舞,落了一地青叶子。
张启山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色,眉头微微拧着。
张小烬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军装外套的肩膀上沾了几滴雨点。他在书桌前站定,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佛爷,城防那边传消息过来,霍文海今天早上从警备署调了一批人,说是要去城西搜查通日分子,但路线不对。”
张启山转过身来,目光沉了一下

“具体路线。”
张小烬翻开手里的记事本,报了一条路线。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条路线的终点,是解九爷的宅子。”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的乌云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日山呢?”

“张日山已经在解府附近布了人。”他答得很快,“但他的人手不够,霍文海这次调动的人多,如果硬碰硬,恐怕——”

“谁说要硬碰硬了?”张启山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霍文海要搜,就让他搜。解九的宅子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小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启山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等一下。”张启山叫住他,“让小鱼跟着你去。”
张小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向张启山,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雨开始下了。
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青砖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间就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屋檐上的水哗哗地淌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
你站在回廊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张小鱼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油布外套。他走到你身边,把外套披在你肩上,没有说话。
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寡淡,但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朝他笑了笑,说了一声“我没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又看了你几秒,才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雨幕。

“今晚可能会有事。”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些,但你听得很清楚,“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你心里一紧,想问什么,但看见他眼底那一层沉沉的认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得像夜晚。宅子里早早地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模糊。
齐铁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吴老狗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三寸钉被雨水淋湿的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隐隐的紧绷感。
张启山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制式军装,腰间配了枪。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沉稳,军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门口,张小烬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身旁站着张小鱼。
张小鱼也换了装束。他今天穿了那身深色的军装常服,腰间别着短刀,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启山接过张小烬递来的伞,没有立刻撑开。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走吧。”
三个人撑开伞,走进雨里。黑色的伞面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宅子大门的拐角处。
你站在回廊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披在肩上的油布外套的衣领。雨声很大,风把雨丝吹进来,打在你的脸上,凉凉的。
尹新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你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握住了你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冰凉的雨丝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担心,他们心里有数。”
你点了点头,但没有松开她的手。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了。
你几乎一宿没睡。靠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风声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的呜咽,听着每一阵脚步从远处传来又远去。每次有声响靠近,你的心就提起来,等那声响走远了,又沉下去,反反复复,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终于有了动静。
你从窗边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雨雾里,几道人影从门口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启山,他军装大衣的肩膀处湿了一大片,但步伐依旧沉稳。他身后跟着张小烬,张小烬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表情。走在最后的是张小鱼。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抬头往你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雨雾,隔着湿漉漉的清晨光线,你们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撞在一起。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面罩边缘滴下来,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看了你几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你顾不上披外套,推开门跑进院子里。雨已经小了,但还在飘着细密的雨丝,打在你的头发和肩膀上。你跑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小鱼低头看着你,目光在你湿了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扯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你身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笨拙,但他把那件外套的领口替你拢紧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你一样。

“说了让你待在屋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你没有回嘴,只是站在那里,披着他的外套,仰头看着他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安心,还有一点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
他的耳尖在晨光里红了一瞬,别过头去,不再看你。
齐铁嘴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这副场景,啧了一声

大清早的,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些伤号的感受?”
你回头瞪了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张启山没有参与院子里的热闹。他径直走进书房,张小烬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张启山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张小烬站在桌前,把记事本翻开,开始汇报

“霍文海的人搜了解府,什么也没搜出来。解九爷被软禁在偏厅,没有受伤,但受了些惊吓。张日山按照您的吩咐,没有露面,只在暗处盯着。”
张启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意识他继续
张小烬合上本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霍文海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在解府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直接去了城西的日军旧营地。”
张启山的目光微微一沉。
日军旧营地。那个地方在隔世楼事件之后就被封了,地面上是废弃的军营,地下却是另一番天地。鸠山美志在那里经营了多年,留下了不少东西。霍文海去那里,绝不是随便转转那么简单。

“让日山继续盯着。”张启山的声音沉下来,“另外,派人去查一下,霍文海最近跟什么人见过面。”
张小烬点头应下,转身准备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启山忽然开口叫住他

“小烬。”
张小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张启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昨天晚上的事,你做得很好。”
张小烬愣了一下。他跟在张启山身边这么多年,很少听到这样直接的肯定。他垂下眼睛,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

“分内的事。”
他没有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淡淡的日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水光。
你坐在回廊下,身上还披着张小鱼的外套。张小鱼站在你旁边,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滩积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淡淡的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低下头来看你。
“以后出任务,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再走?”你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起床的鼻音,听起来有点软。

他看了你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你又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天边那一线日光。
他别过头去,喝了一口茶,耳尖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