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三部追兵见中原北关精锐全军列阵,军容肃整、刀枪如林,原本气势汹汹的合围阵型,一点点向后撤散。
拓跋铁骑率先勒马,不敢与正规守军硬拼。赫连氏求财不成,不愿白白折损人手,随之退去。日氏亲卫看着对面大旗,更是进退两难。
日辰喀尔远在王城,并未亲临,麾下部将没有胆子直接与北关守将余清开战。
片刻之间,三方人马尽数褪去,荒原终于恢复平静,只剩满地凌乱蹄印和黄沙。
余清策马从阵前快步穿出,越过层层兵卒,直直朝着李韵川奔来。
她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干脆利落,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腼腆,眉眼尽是沙场淬炼出的英气。
“韵川姐!”
一声呼喊清亮真切,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
李韵川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几分真切的动容。
两年前初见,是在燕北盟外的密林。
那时的余清尚且年少,初握长剑,见了林间孤狼都会下意识攥紧剑柄、眼底发怵,步法不稳,心性稚嫩,还是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小姑娘。
不过短短两年光阴,已是天翻地覆。
如今她披甲挂帅,坐镇北关,身后是数千规整铁骑,是整座北关城的百姓安危,是边境千里防线的安定。
从前孤身一人,无所依凭,如今一身重担,万众所托。
李韵川视线微转,落在不远处收整队伍的梅清安身上。
两人皆是镇守边关之人,皆是少年掌兵、身负家国。可细细想来,二人所求从来不同。
梅清安守的是旧土责任,是卸不下的将门宿命,余清守的是边境万民,是自己拼出来的山河安稳。
成为将军,到底是子承父业,还是心之所念。
李韵川看着两人挺拔的背影,心头轻轻一沉。
不得而知。
或许走到这一步,或许并不重要。
……
战后荒原,诸人各自忙碌。
士兵清理战场、收拢器械、掩埋残尸,铁骑有序归阵,人声井然。
梅清安处理完军务,转身快步走到李韵川身侧,神色坦荡,笑得爽朗利落,全无半点隔阂。
“可有意外?”
李韵川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一阵懊恼。
方才绝境等待救援的每一刻,她都忍不住暗自揣测。
揣测他是不是临阵叛变,是不是独自逃走,是不是弃他们于死地。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被困死局,唯独他孤身奔袭百里,连夜借兵,拼死带回唯一的生路。
她无端猜忌,着实狭隘。
李韵川避开他坦荡的目光,淡淡转移话题:
“敌军尽数退了。”
梅清安也不拆穿她的回避,只颔首应道:“北关兵至,他们不敢硬撼。”
“准备一下,回北关城吧。”李韵川轻声道。
她性子素来干脆,杀伐对峙从无滞涩,可唯独道谢二字,始终说不出口。
人家千里奔袭、冒死相救,恩情重如山。
可让她直白开口说一句多谢,喉间总归僵硬别扭,万般言语都堵在嘴边,无从落口。
……
临时营帐排布整齐,晚风清凉,帐外灯火次第亮起。
余清洗漱换衣,褪去沉重战甲,换上轻便劲装,亲自端着净水酒盏,过来寻几人叙旧。
她走到帐中,目光自然扫过在场众人。
梅清安她常年打交道,熟识至极。
余下两人,她皆是初见。
一人立在角落,身姿挺拔,神色冷淡,全程沉默寡言,眉眼冷得不近人情,一看便是极难亲近的性子。
另一人身着日氏王族华服,衣料华贵、纹样精致,气质温柔沉静,虽出身漠北蛮族,却无半分暴戾粗野。
北关与漠北常年战火不休,边将族人几乎人人恨透日氏劫掠成性的作风。余清兄长早年战死边关,便是殒在漠北蛮族突袭之下。
换作平日,她对日氏族人必然心存芥蒂。
但李韵川识人极稳,燕北盟信义传遍北关,她信得过韵川姐的眼光,能被她带在身边、一路同行的人,绝不是奸邪暴戾之辈。
余清落落落座,举杯含笑:“韵川姐,别来无恙?两年未见,你倒是半点没变。”
李韵川抬手与她对杯,轻声应道:“你倒是变了许多。”
她顺势侧身,一一介绍身旁两人,语气稳妥郑重:“余将军,我给你引见。这位是我的暗卫,许锦江。”
“另一位是日氏长公主,日辰廷玉。她与那些嗜杀掠夺的部族之人截然不同,品性坦荡温柔,值得信任,是我旧识。”
余清闻言,立刻放下心中所有芥蒂,对着廷玉举杯致歉,笑容坦荡不尴尬:“是我先入为主,唐突了姐姐,还望海涵。”
日辰廷玉眉眼温和,轻轻摇头,举止端庄有礼,外冷内热,待人极有分寸。
“无妨。”
她声音清淡温柔,不卑不亢:“我常听父亲与兄长提起余将军。”
“兄长屡次率兵进犯北关,次次败在你手里,嘴上不服,心底却一直敬佩你的谋略胆识。”
余清顿时失笑:“哈哈,原来日辰问烛还会背地里记仇?”
廷玉垂眸浅浅一笑,话不多,却温和通透,顺势圆了场面:“各为其主,沙场胜负本就寻常,谈不上记仇。”
几句闲谈,隔阂尽数消弭。
余清看着李韵川,眼底满是真心感慨:“说真的韵川姐,两年不见,我的变化,你有没有一丝意外?”
李韵川唇角微微扬起,坦诚赞许:“意料之中。”
“你心性坚韧、杀伐有度,能成将帅,是你自己拼出来的。今日多谢你千里驰援,韵川感激不尽。”
两杯相碰,清脆作响。
……
叙旧结束,夜色渐深。
众人各自归帐休整。
北关临时营帐排布规整,人人皆有单独营帐。
可许锦江依旧如故。
不论何时何地,他从不住自己的帐,始终安静立在李韵川帐外半步距离,沉默值守,寸步不离。
李韵川也没办法,她知道那人在外面守着。
白日荒原那一跪、那一番僭越告白,像一根轻轻绷紧的弦,横亘在两人之间,规矩破了,分寸乱了,十五年主仆疏离的薄冰彻底碎了。
只是谁都没有点破。
李韵川坐在帐中,白日绝境,他跪地抗命、红着眼问她你死了我怎么办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她从前只当他是忠诚。
不过眼下是向梅清安道谢。
她拿起纸笔,原本洋洋洒洒写了长长一封谢词,可落笔之后,越看越别扭,李韵川沉默片刻,抬手将满满一张信纸揉成团,丢在案边。
重新铺纸、研墨、落笔。
没有道歉,没有赘述,只落下端端正正、利落克制的六个字:
幸识,不甚感激。
字迹如她本人,凛冽锋利,却藏着难言的柔软。
她折好短笺,掀帘走出营帐,晚风微凉,帐外灯火摇曳。
许锦江静静立在夜色里,身姿笔直,黑衣融于暗影,一如既往的沉默。
唯独周身气息,沉得发冷。
李韵川轻声唤他:“锦江。”
许锦江抬眸,目光落来,沉沉淡淡,没有声响。
“把信送去梅清安帐内。”
她伸手,将短笺递过去,指尖相触的一瞬,极轻的擦肩温度,让两人同时一僵,许锦江指尖微收,稳稳接过信纸,纸页很薄,被他指尖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皱。
他垂眸看着那短短六字,又抬眼看向眼前人,迟迟未动。
周身气压越来越低,安静得近乎凝滞。
往日里,她一声令下,他即刻领命,从无停顿、从无迟疑,今日却反常得厉害。
李韵川微微蹙眉:“何事不走?”
她抬眼望他,刚好撞进他沉沉的眼底。
那双向来温顺服从、只映她一人的眸子,此刻暗潮翻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还有克制到极致的悸动。
夜色烘得人耳根发热。
李韵川心头微乱,脸颊悄然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错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不习惯这样的许锦江。
不习惯他违令、他偏执、他沉默闹脾气、他眼底藏着浓烈到压不住的私心,也不习惯自己心慌、不自在、不敢直视。
两人之间的空气,黏黏的、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无声蔓延。
许锦江静静伫立片刻,终究是压下所有心绪。
他捧着微微褶皱的信,屈膝一跪,声音低哑克制:“白日属下唐突,逾矩失度,请主子恕罪。”
一句认错,是收束,也是退让。
他重新退回暗卫位置,把白日所有破防告白、所有深情偏执,尽数压回心底,不再逼她、不再困她。
可退让,不代表清零,喜欢还在,执念还在,十五年的情深分毫未减,他说完,不等她回应,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略急,像是在逃离这场让他心慌的独处拉扯。
帐外晚风拂过,李韵川立在原地,耳尖滚烫,心口轻轻发颤,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又气,又无奈,又心软。
别扭的人。
……
梅清安回到自己营帐时,夜已深沉,案上安静放着一封折得整齐的短笺。
他抬手拿起,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多余字句,只有利落锋利的六字:幸识,不甚感激。
一眼便知是李韵川的笔迹。
若是寻常同僚,大可回信客套。
可对着李韵川,不合适,他想了想许锦江的性子,若是回信肯定会让几人之间难堪,何况他现在早已想开,对她只是单纯的友情。
可装作未见,又太过凉薄。
梅清安垂眸,指尖细细将纸上微微褶皱的痕迹一点点展平,折好,收进衣襟内袋。
他收下的,从来不止一纸客套谢言。
……
当夜之后,队内气氛悄然改变。
几人朝夕相处,一路休整,彼此迅速熟络拉近。
日辰廷玉性情温柔通透、外冷内热,虽言语不多,却极会察人心、待人温和有度。
她不再是孤身叛逃的王族公主,一路随行,安静懂事,遇事从不拖后腿,待人真诚坦荡。
闲时她会静静陪在帐外,看余清练兵,轻声问几句北关边防琐事,余清性格爽朗直白,毫无将帅架子,很快便与她熟络,抛开部族偏见,真心相待。
梅清安沉稳豁达,行事周全,待人有度,对廷玉亦是多有照拂,从不因她出身日氏而设防。
唯独李韵川与许锦江,始终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自在,那场破防对峙,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秘密。
无人敢提,无人敢碰,却时时刻刻萦绕在独处的每一个瞬间。
迎面对视,会下意识错开眼,近身传令,会同时耳尖发红。
他依旧守在她帐外,寸步不离,她依旧习惯性事事护他在前。
主仆规矩还在,名分还在,分寸还在,可心底的距离,早已彻底乱了。
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却谁都清清楚楚——
有些东西,从荒原那一跪、那一句你死了我怎么办开始,就彻底不一样了。
……
北关休整数日,风波彻底平息。
三方追兵退散,王城追责暂时未至,边境短暂安稳。
几人聚在一处,商定前路行程。
廷玉开口,温柔笃定:“要寻云株、完整勘得封雪旧址,需到浔州落脚,浔州离北岭最近,需要要整顿”
“从北关到浔州,必经江陵。”
梅清安点头附和:“江陵是南北中转重镇,商旅云集、鱼龙混杂,虽前些年遭漠北突袭受损,如今早已恢复繁华,是南下必经之路,无第二条捷径。”
余清看着几人,诚恳叮嘱:“江陵江湖势力混杂、暗线、各派眼线遍布城内,你们几人目标太显眼,务必谨慎行事。”
“还有…入城后记得给廷玉换身衣裳,江陵人对漠北异族偏见不小”
李韵川颔首记下:“我们短暂途经,不多逗留,低调过境即可。”
一路南下,行途安稳。
数日之后,众人踏入江陵地界。
江陵城池开阔,街道繁闹,商贩往来不绝,车马人流川流不息,较之肃杀冷清的北关边境,这里烟火极盛。
只是城中处处可见当年异族突袭留下的斑驳痕迹,老墙裂痕、旧箭残孔,隐在繁华之下,无声诉说着过往战乱。
城中常驻之人,大多是南北往来的商旅、江湖散客、游走谋士,鱼龙混杂,善恶难辨。
几人入城,刻意收敛锋芒,低调慢行。
可依旧太过惹眼。
四人并肩而行,路人频频侧目。
尚未走到城中驿馆,街巷两侧忽然异动骤起。
暗处数十道黑影齐齐窜出,清一色黑袍蒙面,动作利落、目标明确,直扑四人而来,不是日氏追兵,也不知是哪处江湖旧敌。
来路不明,派系不明,招式阴诡狠戾,只杀不掳,目的纯粹是夺命,人数众多,封锁街巷退路。
李韵川目光一凛,瞬间判断局势,真打起来,他们四人不惧。
可此地闹市人流密集,兵刃相接必然伤及无辜。一旦闹大,惊动江陵府衙,层层盘问、立案追查,徒增无尽麻烦。
更要紧的是,廷玉身份敏感,一旦被官府查实是日氏王族叛女,必然引来追责,进退皆难。
“走,不要管”
李韵川低喝一声,迅速侧身示意众人后撤,四人不再对峙,转身快步穿梭街巷,借着房屋巷弄快速逃离。
身后黑袍杀手紧追不舍,脚步飞快,死死咬住踪迹,穿巷过街,疾行数百步,追兵始终甩脱不掉。
就在几人即将转入主街、无路可绕之际——
街边一间不起眼的普通木屋内,忽然猛地探出一只手。
力道极快,精准攥住许锦江手腕,一把将他硬生生拽入门内,少年清亮的嗓音压低出声:“喂!别跑了!都进来躲!”
时机极巧,动作极快。
李韵川瞬间拔剑警戒,脚步不停,顺势侧身低身,利落钻入木门,梅清安、廷玉紧随其后,弯腰入屋,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了外界追杀脚步声。
屋内格局简单干净,一炉一桌、两椅一榻,药香淡淡萦绕。
屋里一共两人。
方才伸手拽人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容貌清秀俊朗,手执一把轻扇,姿态闲散松弛,带着江湖游侠独有的洒脱随性。只是脸色偏白,唇色偏淡,隐隐透着久病虚弱之态。
屋内另一侧,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她静静守在丹炉旁,指尖轻搭炉盖,微调火候,眉眼温柔沉静,气质清雅淡然,一身药气干净温柔。
两人气质一飒一静,一游一医,相得益彰。
危机暂避,屋内瞬间安静。
李韵川收剑归鞘,姿态端正,对着二人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年轻男子抬手合扇,稍稍压住喉间涌上的痒意,忍不住剧烈咳嗽两声。
咳嗽过后,他气息稍稳,抬眸含笑,坦荡自报家门:“免贵姓谢,单名识。这位是我的同门,也是我的药师,卿忆舟。”
卿忆舟闻言,轻轻颔首,温和俯身回礼,举止端庄温婉。
“多谢公子、姑娘搭救,不知你二人为何施以援手?”李韵川再度致谢。
谢识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目光落在李韵川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了然笑意。
他气息微喘,轻声问道:
“救人不看理由,看机缘”
“你是亦鸢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