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天晚上雨停之后,我坐在客厅里,一晚上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了。叶子唯。
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顾医生,他死了。*
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下午,叶子唯来了。校服袖口磨得发白,颧骨上的青紫褪成淡黄。她坐在我对面,坐得很直。
"顾医生,我做了。"她说,"那个打我的校外人员,不是车祸。是我。"
她抬起手,往下落了一下:"我捡了一块砖头,从后面——然后跑了。"
她说完,看着我。像一个终于交卷的人,等待一个分数。
"你害怕吗?"我问。
她想了一下,摇头:"只觉得——他说不准正喝着酒,说不准正哼着歌,说不准正想着明天去哪混日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站在他后面,不知道他会死。"
我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她手臂很细,不到一百斤。
"叶子唯,你是被逼到那个地步的。你翻过楼顶的栏杆,你告诉过老师,告诉过你妈,没有一个人帮你。你只能自己帮自己。"
她嘴唇开始抖。
"你错在哪里?你错在没有更早遇到我。你错在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你——你可以反抗。你可以恨。你不需要原谅任何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顾医生,"她哑着嗓子说,"你会告诉警察吗?"
"不会。"我说,"你告诉我的每一句话,没有你同意,不会给第三个人。这是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我。脸上挂着眼泪,但她笑了。很浅,像水面上裂开的一层薄冰。
"顾医生,谢谢。"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原位。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我手背上,那几道抓痕还在,结了薄薄的痂。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那行"他死了"还悬在上面。我没有删。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 六
好了,各位。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你们跟了我一路,从那个雨夜开始,到现在天晴了。
关于那个邻居——她骂我,说我有病,说我是心理变态,说迟早有人会来收拾我。她说对了一半。我是有病。我每天晚上听别人讲他们的痛苦,听他们想死,想杀人,想毁掉一切。那些话不会消失。它们留在我脑子里,积了一层又一层,厚得扫不干净了。
那天晚上狗又叫了。我听见她在骂我,隔着墙。她说我就是个假好人,装模作样给人治病,自己才是最烂的那个。
所以我去了。铁丝绕上去的时候,我比她想象中平静。
然后二楼拐角那个人看见了我。他没报警。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陈小满凶手的同事,知情不报的帮凶。
你们问我那三十四分钟去干嘛了?我回家洗手了。换了衣服,把黑色连帽衫塞进垃圾袋,扔到外面大垃圾桶里。然后回诊所,坐回办公室,等下一个病人推门进来。
一切干干净净的。
关于陈——他来找我的时候,身上那种痛苦是真的。他说他恨,他说他下不了手,因为凶手家里也有个女儿。我听着,点头,告诉他"你可以替你女儿活下去"。
但你们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他描述的那个人——有自己的孩子,有妻子,住在城东老小区——那晚在楼道里看见我杀人的那个人,也住在城东老小区。
我引导他,问他住哪,问他凶手长什么样,问他为什么两次都没成功。然后我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去了城东。
我骗了你们。我骗了所有人。在诊室里那段对话,我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你们听的。我需要你们觉得我是好人。
关于叶子唯——她是唯一一个我不想利用的人。她太像那年的我了——被逼到墙角,翻过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退了回去。我退了回去,她没有。她捡起砖头砸下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在现场,但我能想象。
一个瘦得像芦苇的女孩,站在雨夜的巷子里,手里攥着一块带泥的砖。然后她跑了。跑回家,躺下,给我发消息:"他死了。"
我回了一个"嗯"。
我从来没有问过细节。我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她翻过栏杆之后,没有掉下去,而是自己爬了回来。这就够了。
关于城东那个男人——你们以为我去杀他。但我没有。我只是让他打了一个电话。让那个真正的凶手知道,警察查到他了。他跑不掉的。陈报了警,案子很快就会破。
我不杀他,是因为他女儿在隔壁数数。她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听见了。我走出那扇门,坐进车里,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很好。
关于老警察——他从头到尾都在查我。那三十四分钟,他一直没有放下。他知道我在说谎,但没有证据。那几只野狗把现场糟蹋得一塌糊涂,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坐在我对面,问我搬不搬。我说不搬。搬了显得心虚。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差一点点证据,就差一点点。
关于那个相框——你们问了一路那张空白照片是什么。是一张我女儿的照片。我没结过婚,没有女儿。那张相框是我从旧货市场买的,买来的时候就空着,相纸泛黄,边角卷起来。我不知道它以前装过谁的照片。我把它放在桌上,擦了无数遍,干净得发亮。
也许我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可以放进这张相框里的人。等一个让我觉得这世界没有那么烂的人。叶子唯不算。陈不算。城东那个小女孩不算。他们都在相框外面,活得好好的,不需要被我框进去。
但我还在等。
## 七
雨停了很久了。
窗外的街道干了,行人多了起来,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坐在办公室里,百叶窗拉了一半。办公桌上那个相框,我把它立起来了,正面朝上。
里面那张空白照片,还空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住进去。也许永远不会。但门开着。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把车停在叶子唯学校对面。她走出来,一个人,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她走到校门口停了一下,转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她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放学的孩子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脸切开又合上,切开又合上。然后她朝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她转身走了,拐进一条巷子,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手机亮了一下。她发来两个字:*再见。*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前走。后视镜里,学校、街道、行人、树——所有东西都在往后倒。那些恨过的、杀过的、救过的、放过的,都倒进后视镜里,越缩越小,被转弯吞没了。
我没有回头看。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从浅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我拿起茶几上的相框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照片被窗外的余光照着,泛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我把它放回去。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像敲门。
但我没有去开。
你们跟了我这么久,看完这些字的时候,可能会想——我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我杀了人。我邻居死了,是我干的。那三十四分钟里我回家洗手了,干干净净地坐回办公室,给下一个病人倒水。
我也救了人。叶子唯没有跳下去。陈没有动手。城东那个小女孩还在画画,她爸爸被抓了,但她会长大,会忘记这一切。
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你们自己选。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那些来找我的人,每一个,坐在我对面,讲他们的痛苦和仇恨。我听了太多。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些人该活着,哪些人该死。也许我从来就没分清过。
窗外的雨停了很久了。天晴了。
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面那张空白照片,还空着。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住进去。也许永远不会。
但门开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