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飒冲到化学实验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时愉艺正站在实验台前往烧杯里滴试剂,白大褂套在白裙子外面,马尾扎在脑后,听见动静偏头看过来。
"你撞门的样子像来抓奸的。"
黎飒把门反手关上,走到实验台对面,把手机屏幕亮在时愉艺眼前。
四条短信,一来一回,全在上面。
时愉艺看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放下滴管,把烧杯往台面中间推了推,摘下护目镜。
"明晚十点。后门巷子。"
"你别去。"黎飒说。
"他点名叫我去。"
"你别去。"
时愉艺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黎飒。实验室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到黎飒有一瞬间觉得她才是更冷静的那个。
"也子,"时愉艺开口,"那个人知道夜鹰,也知道喜鹊。他查过洛神的底,而且他手里有我们的联系方式。我不去,他还会用别的办法找上门。"
黎飒的手指扣在实验台边缘,指甲在金属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我跟你去。"
"他点名只带我。"
"我躲在暗处。"
时愉艺想了想,然后点头:"行。但你别动手。除非我先动手。"
"你一个跆拳道黑带让我别动手?"
"你看不惯我动手的样子,你每次都要抢在我前面。"
黎飒被戳穿了,没说话,偏过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橘色。
"狗时。"
"嗯。"
"我怕那个人是冲你来的。"
时愉艺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回门后的钩子上,走回黎飒旁边,靠在她身侧的实验台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没看对方。
"冲谁来都一样。"时愉艺说,"咱俩谁跟谁。"
黎飒没接话。她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体。
"那我今晚去查点东西。"
"查什么?"
"程骁。"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黎飒坐在浅飒集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程氏集团的公开资料,以及她让人从数据库里挖出来的非公开信息。
程骁。男,十七岁。程氏集团现任实际控制人。父亲程远山,三年前因工程事故死亡,事故调查报告定性为"个人违规操作导致"。母亲周琳,两年前再嫁时盛集团二房的时耀光。
时耀光。这个名字她见过,在父亲的旧文件里。
黎飒把那份旧文件的扫描件调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二十年前的一份项目合作协议。四个签名依次排列:程远山、时耀光、沈建国、黎仲明。
程远山是程骁的父亲,时耀光是时愉艺的叔叔,沈建国是沈淮野的父亲,黎仲明是她自己的父亲。
四个人,四个姓,二十年前签了同一份协议。项目是一个港口开发工程。协议末尾的条款写着:"各方共同承担项目风险,任何安全事故由责任方独立承担。"
三年后,程远山死了。事故调查报告把责任归在他一个人头上。
黎飒把屏幕合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绿发从椅背两侧垂下来,左耳的耳钉在电脑散热口漏出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事,她爸从来没跟她提过。黎浅大概也不知道。她们只知道父亲去世前的那几年,公司经营一直不顺,后来慢慢好起来,是黎浅撑过去的。
但黎飒现在开始怀疑,那几年的"经营不顺",可能跟这份协议有关系。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停在一个备注为"钱叔"的名字上,想了想又退出去。换了一个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徐。"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声音很年轻,懒洋洋的:"夜鹰?三年没动静,我以为你死了。"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嘴巴还是这么毒。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程骁。程氏集团那个。我要知道他最近半个月的行程,精确到天,最好精确到小时。"
对面吹了声口哨:"程氏?那小子来头不小啊。你惹他了?"
"是他惹我。"
"行。给我两天。"
"一天。"
"夜鹰你当我是神仙?"
"你当年查洛神叛徒只用了六个小时。程氏的公开信息比那个好拿多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一天。加钱。"
"挂你账上。"
"你上次挂账的还没结——"
黎飒挂了。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份新邮件。她点开——是安保室那边发来的,监控视频的原始文件。
她拖动进度条,重新看了一遍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从头到尾二十七秒,进教室、走到她桌边、刻字、离开。全程没有多余动作,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黎飒把画面定格在他弯腰刻字的那一帧。放大,再放大。
那把刀。刀刃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极细的光,形状像是美工刀,刀片伸出很短一截。刻字的人握刀的方式……不是拇指食指捏着刀柄,是整只手握住刀身,刀片从指缝间露出来。
这种握法,她见过。在泰拳训练里,有人会这样握短刀练习近身格斗。
泰拳。
程骁练了八年泰拳。
黎飒把画面关掉,合上电脑。窗外夜色很深,她办公室的灯白晃晃地照着,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绿发、银耳钉、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浅飒集团的大院,路灯亮着,警卫亭里有人值班。一切正常。但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盯着这个方向,像昨晚便利店门口那辆黑色的车。
她拉上窗帘。
第二天中午,徐的消息到了。
一份行程表,精确到小时。黎飒坐在食堂角落里看了两遍,把关键信息划出来——程骁最近半个月的夜生活轨迹很简单:学校、程氏集团办公室、一家泰拳馆,偶尔去一家机车俱乐部。没有去过钱叔的拳馆,也没有出现在学校后门附近的基站记录里。
但他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都没有去学校。请假理由是"处理家族事务"。
黎飒把手机扣在桌上,戳着餐盘里的米饭。时愉艺坐在她对面,正在吃一份看起来很健康的沙拉。
"查到了?"
"他最近半个月没去过钱叔那边。"
"那不是他?"
"不确定。"黎飒说,"但他昨天请假了。昨天下午——你发消息说老师点名的时候,我正好在拳馆看见沈淮野。"
时愉艺放下叉子:"你怀疑沈淮野跟他有关系?"
"我怀疑所有人都跟所有人有关系。"黎飒把米饭戳出一个洞,"你叔叔当年和你爸一起签了一份协议。我查过了。你叔叔是时耀光,对吧?"
时愉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沙拉里的菜叶子慢慢滑回碗底。
"时耀光是我亲叔叔。"她慢慢说,"程骁的母亲周琳,两年前嫁给了他。也就是说,程骁的母亲,是我的表婶。"
黎飒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我妈那边的亲戚关系。"时愉艺放下叉子,"但我不知道什么协议。"
黎飒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她昨晚扫描的那份协议照片。四个签名清清楚楚,其中两个名字——时耀光、沈建国——时愉艺应该都认识。
时愉艺低头看了很久。食堂里的嘈杂声在她耳边变成模糊的白噪音,她的眼睛盯着"时耀光"三个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叔叔。"她低声说,"我爸的亲弟弟。"
她把手机推回来,重新拿起叉子。但她的手在抖,很轻微,叉子齿碰到陶瓷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狗时。"
"我没事。"时愉艺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我下午查查家里的旧档案。"
"你小心点。别让你爸知道。"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饭。黎飒把餐盘收走的时候路过时愉艺身边,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很轻。
"晚上十点。"
"嗯。"
"我在巷口等你。"
"嗯。"
下午四点半,黎飒翘了最后一节课,去了一个她三年没去过的地方。
洛神战队的老训练场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体育馆里,现在已经改成了一家健身房。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门口的招牌换了,以前写的是"洛神格斗",现在写的是"先锋健身"。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她。
"夜鹰?"
她回头。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站在健身房门口,大概三十出头,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她认出来了——洛神的助理教练,姓顾。
"顾教练。"
"真是你。"顾教练走近了,上下打量她一通,"三年没见了。你长高了,还染了头发。这绿色挺好看的。"
"谢谢。"
"来找人?"
"不找人。路过。"
顾教练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两秒,然后说:"夜鹰,当年那件事……教练一直想跟你道歉。"
黎飒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节微微收紧。
"别提了。"
"但你走之后,洛神就散了。教练那段时间状态不对,后来就——"
"顾教练。"黎飒打断他,"我真的只是路过。那件事过去了,别再提了。"
顾教练看着她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点了下头,退后半步。
"行。那你自己保重。"
"嗯。"
她转身走了。绿发在转身的时候划过一道弧线,左耳的耳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听见身后顾教练又喊了一声。
"夜鹰!"
她停住,没有回头。
"喜鹊她还好吗?"
黎飒站在那里。太阳正从她正前方落下去,光线刺眼,她把眼睛眯起来。
"挺好。"她说,"我们俩都挺好。"
她重新迈开步子,再也没有停下来。
晚上九点五十分。学校后门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路灯坏了两盏,只有最里面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地面上,把墙根的青苔照出一种暗绿色的质地。黎飒蹲在巷口对面的老槐树后面,黑色衣服融进夜色里,绿发用帽子完全压住了,左耳的耳钉被她取下来放在了口袋里。
时愉艺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她看见时愉艺的白色卫衣在黑暗里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黎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时愉艺走得很慢,高跟鞋没穿,穿了一双黑色运动鞋。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
她走到巷子中间,在唯一那盏路灯底下停下来。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传得很远。
"我来了。"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吹起时愉艺卫衣的下摆。
黎飒在槐树后面屏着呼吸。她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虚握成拳,随时准备冲出去。
然后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时愉艺的后背明显绷了一下。
一个人从最暗的那截巷子里走出来。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裤腿扎进短靴里,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地都很稳。
黎飒在槐树后面看见那个人的身形——偏瘦,肩宽,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有下肢在推进。这种步态,练过泰拳的人才有,核心收得很紧,重心压得极低。
时愉艺也看见了。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动。
那人走到路灯边缘,在光线和黑暗的交接处停住了。帽檐下面只露出一截下巴,线条干净利落。
"喜鹊。"他开口。声音被刻意压低了,但很年轻。
"我是。"时愉艺说,"你谁。"
那人抬起头。
帽檐下面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露出来——一张很年轻的脸,五官锋利,眉骨高,眼神冷得像结了薄冰。头发没有染,是天然的黑色,剪得很短,服帖地贴在头皮上。
程骁。
黎飒在后脑勺里确认了这张脸。徐给她的资料里有程骁的照片,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现在瘦了,轮廓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程骁。"他说,"时愉艺,你表叔家的那个。"
时愉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黎飒知道她现在心里一定翻起来了——因为黎飒自己也翻起来了。
程骁。泰拳八年。父亲死于工程事故。母亲改嫁时耀光。
而时耀光签了那份协议。
"你找我什么事。"时愉艺问。
程骁看了她很久。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他伸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他递过去。
时愉艺接了,低头看了一眼。路灯太暗,她凑近了才看清。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局部,上面有一行字:"时耀光签字确认材料合格——准予进场。"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时愉艺的手指收紧了。照片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你爸当年签了那份协议,"程骁说,"你叔叔明知道材料有问题,签了合格。我爸信了那个签字,开工,然后死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时愉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程骁。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告诉我,我叔叔杀了你爸?"
程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找你来,是告诉你——"他顿了一下,"你的代号喜鹊,我查到的。夜鹰那行字,也是我留的。"
时愉艺站在原地没动。
"你查了夜鹰和喜鹊,然后分别给我们发了消息?"
"对。"
"为什么?"
程骁偏了一下头。黑暗里他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嘴唇的弧度没到那个程度。
"因为我不确认,你们是不是跟上一辈一样。"他说,"现在确认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时愉艺喊住他:"你只说了这个?"
程骁停住,没有回头。
"你叔叔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你们别插手。"他说,"如果你们是干净的,那就一直干净下去。别脏了手。"
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
时愉艺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足足站了有半分钟。然后她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老槐树旁边的时候,黎飒从树后面闪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狗时。"
"我听到了。"时愉艺说,"他说的我都听到了。"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路灯把时愉艺的影子拉得很长,黎飒的影子和她的叠在一起。
"那张照片,"黎飒说,"我昨天查资料的时候也看到了。时耀光签的那行字,在协议附件的最后一页。"
时愉艺抬头看她:"你早就知道是我叔叔的问题?"
"我昨天才知道。"黎飒说,"但我知道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告诉你。"
时愉艺低头看了看口袋的位置,照片躺在里面,边角硌着大腿。
"程骁是想复仇。"她慢慢说,"他查了洛神,查了夜鹰和喜鹊,然后把我们叫出来确认我们是不是他仇人的同伙。"
"那你是不是?"
时愉艺抬头看着她。
"我是时家人。"她说,"但我不认时家的脏账。"
黎飒看着她发小的眼睛。路灯昏黄,但她能看清时愉艺眼底的东西——愤怒、悲伤、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那你要不要帮他?"
时愉艺想了很久。
"我不要帮他。"她说,"我只要真相。"
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走出巷子的时候,黎飒把帽子摘了,绿发从帽檐下弹出来,重新在路灯下亮起来。她把耳钉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戴上,银色的耳环扣进耳骨孔里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明天那个分组大赛,又要见到他。"
"嗯。"
"你打算跟他说话吗?"
时愉艺走在她旁边,卫衣的白色在夜色里很显眼。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一直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
"明天再说。"她说。
黎飒转头看了她一眼。
"狗时。"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我不笑话你。"
时愉艺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她偏过头来,在路灯下面看着黎飒,脸上表情很淡,但眼眶有点发红。
"我要是哭了,你怎么办?"
"我陪你蹲路边哭。"
"你蹲我旁边?"
"对。绿头发陪你,别人看见了以为俩神经病。"
时愉艺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眶里的红还没退,但人笑了。
"滚。"她说。
两个人走到路口,各自往家的方向走。黎飒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时愉艺的背影在路灯下一节一节地远去,白色卫衣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黎飒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有条消息,钱叔发来的,就一句话。
"夜鹰,你昨天走了之后,那个红头发的又回来了一趟。他问了你的名字。"
黎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沈淮野。他为什么要问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复钱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薄,月亮在云后面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
明天要分组了。
四个人。四个姓。二十年前的账,要开始一笔一笔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