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跑下山道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山路影影绰绰的,碎石硌脚。他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快到山脚时忽然慢下来,猫腰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他不是傻跑出来的。师尊教过他,遇事要留后手。他怀里揣着那张撕了半截的纸条,兜里还塞了把师尊给他练手用的短匕首。他把匕首攥在手里,蹲在灌木后头探头往外看。
山脚下是一片矮松林,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林间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师尊,白衣在暗处显得格外扎眼。另一个穿着黑衣,身形颀长,背对着沈稚这边,左手垂在身侧,月光正好落在那只手上——手背上一条疤从左腕一直拉到虎口,泛着淡白的印子。
沈稚屏住呼吸,把身子压得更低。
师尊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叫我来,我来了。把话说明白。”
黑衣人笑了一声,声音果然很年轻,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顾衍之,你还是这个脾气。别人递个纸条你就真敢来。”
“少废话。”师尊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冷意,“你说你知道当年那场火是谁放的。”
“我知道。”黑衣人抬起左手晃了晃,“我这条疤就是那天晚上留的。跟你手上那条位置差不多,是吧?”
沈稚看见师尊的右手攥紧了。
黑衣人继续说:“你师父当年从火场里抱出来两个孩子。一个是你,四岁。另一个才一岁,是他从东厢房里拎出来的,火没烧透那间屋,小孩命大,只伤了手。”
沈稚的脑子转得飞快。两个孩子。一个师尊,一个黑衣人。差三岁。同一天同一场火。师尊说过他记不清家里还有谁,师父撑不到说完就咽了气。
“你是我弟弟。”师尊的声音从林间传过来,压得很低,很沉。
黑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歪着头看师尊,那姿态让沈稚莫名觉得熟悉——歪头的角度,懒散的站法,跟师尊平时不耐烦听他说废话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算也不算。”黑衣人说,“我被人从你师父手里偷走了。养大我的人告诉我,放火的是你师父。是他贪我家传的功法秘籍,杀了我爹娘,抱走了你当人质。”
师尊的脊背绷直了。
“我信了十六年。”黑衣人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一点沈稚听不懂的东西,“直到三个月前我才查到真相。火是别人放的,你师父是救人的那个。偷我走的人,就是放火的人。”
“谁?”
黑衣人抬起左手,指了指山上的方向。“你那个哑巴徒弟的寨子,沈家村。村东头住着个姓莫的,面上是走货郎,背地里是魔道残部的暗线。当年放完火他偷了我跑路,躲进沈家村藏了十几年。我查到他头上,顺藤摸瓜才弄明白这些事。”
沈稚蹲在灌木丛里,手脚发凉。姓莫的。他记得村东头确实住着个货郎莫老六,常年在外走货,偶尔回村也只在自家院里待着,不跟人来往。沈稚小时候还被他塞过两颗枣,觉得这人怪和气的。
“你让我来,就为了说这些?”师尊问。
“我让你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师尊面前,“莫老六已经知道你收了个姓沈的小徒弟。他怕你查到他头上,打算先下手。你留在山上的那个哑巴,手腕上的毒是我下的不假,可那毒原本是莫老六让我下的。他说了,哑巴一死,你徒弟没了牵挂,就会跟你一条心。”
沈稚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下了毒,可没下死手。”黑衣人语气淡淡的,“哑巴现在还没死,说明莫老六急了,他自己要动手了。”
师尊转身就要走。黑衣人伸手拦他:“你急什么,我话没说完。”
“说。”
“莫老六明天夜里要烧栖云峰。他备了火油,从后山崖壁往上浇,跟当年烧你家一个路数。”黑衣人收回手揣进袖中,“我来告诉你,是因为我查了三个月,发现我爹娘确实不是你师父杀的。那这些年我欠你一个清白,现在还了。明天晚上我帮你守后山。前山你自己管。”
师尊沉默了几息。“你叫什么?”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自嘲,跟师尊偶尔被他逗乐时那种弯起眼睛的笑一模一样。
“没名字。莫老六管我叫阿左,因为左手有疤。”他顿了顿,“你给取一个?”
师尊看了他片刻。“顾行止。”他说,“行止由心,别再被人牵着走了。”
黑衣人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你徒弟蹲在那边灌木丛里听了半天了。你管不管?”
沈稚还没反应过来,师尊的目光已经穿过夜色钉在了他身上。隔着半片林子,沈稚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火气。
他缩了缩脖子,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讪讪地举了举手里的短匕首:“师尊……我、我下来帮你守前山。”
师尊没说话。顾行止在旁边笑出了声,朝沈稚摆了摆手:“小师侄,你师父瞪人的时候你别看他眼睛,看他下巴,就不怕了。”
沈稚下意识去看师尊下巴。师尊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硬得像刀削的。
完了。沈稚想。这回真生气了。4
看得好爽——好期待后续的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