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第二节课。
和平中学的天台空无一人。风把角落里的几张废纸吹得哗哗作响。
布莱娜靠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手里捧着一本日文原版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假名和汉字,她看得很顺畅。昨天她给班主任打电话说自己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实际上她连体温计都没碰,只是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确实需要请个假。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易遥。
那天在天台,她脑子一热,把“跟我去北京”这句话砸了出去。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来这座小城,本来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舔舐前一段感情留下的伤口。她以为自己只需要一个精神慰藉——一个能让她觉得“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的参照物。她以为自己可以毫发无伤地混到高三毕业,拿个毕业证,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当她把易遥从唐小米和她的两个跟班的围堵中拉出来,当她看着易遥对着那张英语卷子,因为做对了一道题而骤然亮起的眼睛时,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塌了。
把易遥留在这里?布莱娜看着书页,脑子里却浮现出唐小米那张阴毒的脸,走廊上那个男生泼来的黑墨水,还有那群永远在窃窃私语的旁观者。如果她走了,把易遥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她一定会被他们一点一点地啃食殆尽,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天台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布莱娜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到易遥从门缝里钻出来,反手把门关上。她也跟她一样翘课了。
易遥走过来,脚步很稳。她走到布莱娜面前。布莱娜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你逃课不好”。她只是把手里的日文书合上了,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
易遥知道,布莱娜合上书,代表她现在百分之百在听她讲话。
“我想好了,布莱娜”易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布莱娜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我跟你走。高三毕业,我跟你去北京上大学。我以后再也不回这里了。”
风把易遥的头发吹乱了,但她没有去理。
“我不想烂在这个泥潭里。”易遥的声音开始发颤,但那是极度清醒的颤抖,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十几年的狠厉,“我要出去。我要把那些欺负过我、孤立过我的人,尤其是唐小米,全都踩在脚下。我要爬到一个他们这辈子都够不上的高度,让他们以后只能抬起头来仰望我。”
她咬紧牙关,眼眶发红,眼泪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他们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烂死在这里。我偏不。我偏要活下来,我不仅要去北京上学,还要在北京活下来,我还要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布莱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团仿佛能把整座和平中学烧成灰烬的野火。这根本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女孩在求救。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终于决定要自己长出翅膀飞过去。
布莱娜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啊。”布莱娜的声音很平,但里面透着一种难得一见的爽快,“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别后悔。北京那种地方,不是靠你这一腔孤勇就能混下去的。你想把他们踩在脚下?但我实话告诉你,易遥,就以你现在的成绩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易遥看着布莱娜,没有退缩。
“从今天起,我会撒开膀子给你补习。”布莱娜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你要有足够的底气、自信、实力和资本。你要付出比现在多十倍、百倍的辛苦。你以为去了北京就结束了?大错特错,去了北京,才是你真正要拼命的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易遥回答得毫不犹豫。
布莱娜伸出手,停在半空。“这不是施舍。”
易遥看着那只手。她慢慢伸出手,握了上去。常年做家务的手指有些粗糙,而布莱娜的手指修长且有力。两只手握在一起,紧紧交握。
“这是结盟。”易遥接上了后半句。
属于两个女孩的破局,正式开始。
那天下午放学,布莱娜照例送易遥回弄堂。走到巷口的时候,布莱娜站定,看着易遥走进去。她转过身,往回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走路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轻快了起来,像是一扫多日来的阴霾。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易遥推开家门。
林华凤今天没出去。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穿着睡衣,乱糟糟的头发,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看到易遥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张口就骂:“你一天到晚死哪去了?到了这个点才回来,你想饿死你娘是不是?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模一样,全都是讨债鬼!赔钱货,看着你就心烦!”
易遥站在那儿听完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进厨房,也没有在心底觉得刺痛。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华凤。看着这个满脸刻薄、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女人。
她一句话都没有反驳,转身走进厨房,熟练地系上围裙,淘米、洗菜、切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起来。
吃完晚饭,洗完碗,易遥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房间。
她坐在桌前,拉开书包拉链。她没有拿作业本,而是抽出了昨天布莱娜给她的那张英语测试卷。她把卷子翻到背面,拿起一支黑色的水性笔。
笔尖悬在纸上。
接着,她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距离高考,还有312天。”
笔尖因为用力过猛,几乎要把纸面划破。
易遥盯着那个数字。312天。每一天,都是她用来战斗的子弹。她在这个学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离开做准备。
第二天早上,易遥背着书包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
她刚跨进门槛,就感受到了那些熟悉的视线。唐小米坐在座位上,看到她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冷哼了一声。前排的几个女生假装在背书,却刻意用书挡住嘴,互相交换着那种“她怎么还有脸来”的嫌弃眼神。而在另一边,齐铭坐在座位上,正跟顾森湘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扫过易遥,迅速收回,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弄脏他那身干净的校服。
易遥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她忽然觉得他们好渺小。唐小米的恶毒、齐铭的伪善、同学们的无知,在这个狭窄的教室里显得那么拥挤又可笑。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她翻开课本,背挺得笔直。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这间教室里的人,只配做她通往北京那条路上、脚底下的垫脚石。3
大大,不够看啊,下一章什么时候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