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事件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午。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只有几个带了便当的坐在座位上吃。易遥没去食堂,布莱娜今天中午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补签一份材料,布莱娜让她在教室里等。
易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英语测试卷。那是布莱娜昨天给她印的,上面全是前两天刚讲过的语法点和短语。布莱娜的原话是:“这张卷子二十分钟做完,题不多,但错超过五个,下午重做。”
易遥捏着笔,低头看题。做到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虽然落在卷子上,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滑到了昨天中午——滑到了走廊上那滩黑色的墨水,和布莱娜当众脱掉外套的背影。
昨天那一幕,太有冲击力了。
易遥今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后排小声嘀咕,说布莱娜昨天穿那件黑色吊带的时候,一点都不害臊。但易遥知道,布莱娜不是“不害臊”。她只是不在乎。她把那些探究的、看好戏的、甚至带着点颜色的目光,全当成了空气。她不生气,不解释,不低头。
易遥看着眼前的英语卷子,忽然想,如果换成自己呢?如果是她被泼了墨水,她敢当众把衣服甩回那个人脸上吗?
换作以前,她绝对不敢。她只会僵在原地,等那些人看够了,再默默走开。
但……其实她以前,也不是一开始就不敢的。
易遥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布莱娜还没转来和平中学,唐小米刚把敌意对准她不久。有一次下课,她走在走廊上,后脑勺突然挨了重重一击。是一本厚厚的英文词典。
那一下砸得很重,她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血顺着头发丝往下流。唐小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着她,等着看她哭,看她发疯,看她像个笑话一样扑过去。
但易遥没有。
易遥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的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那本词典,然后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她翻了一下封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唐小米。
易遥没有哭闹。她拿着那本词典,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响亮、极其平稳的声音,对着走廊上所有围观的人说:“唐小米?这上面写着唐小米。唐小米,是你的书吧?”
然后,她伸出手,把词典递还给唐小米。
那一幕易遥自己还记得,那本词典像一把闪着绿光的匕首,而易遥脸上凝固着真诚的笑容。易遥用最体面、最冷静的方式,把唐小米的恶毒反击了回去。唐小米从她手里接过词典的时候,脸都绿了。
易遥在卷子上画了个圈。她想起那一刻,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厉害的。那是她第一次懂得,原来反击不一定非得泼妇骂街,体面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后来呢?
后来,顾森西跟她说:“你越害怕,那些欺负你的人就越得意,他们怎么对你,你就怎么还回去。”
顾森西那时候的语气很笃定,像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易遥信了他。她真的开始“以牙还牙”了。有女生把口香糖黏在她的头发上,她直接把连带头发和口香糖一起用剪刀剪下来,走到那个女生后面,一把粘在了她的头发上。体育课打排球,唐小米故意拿球砸她,她捡起球,狠狠一记扣杀,直接砸在唐小米脸上。
那是易遥最接近“正常反击”的阶段。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在这个学校里活下去的方法。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像顾森西说的那样,不受欺负了。
直到齐铭走到她面前。
那天下午,齐铭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刚刚把排球砸回去的易遥。他的眉头皱着,眼神里有一种非常陌生的东西。他叹了口气,用那种他惯用的、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易遥说:
“你这样做,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轰
易遥脑子里那根刚刚硬起来的弦,断了。
这句话太毒了。它把“受害者的反击”和“施暴者的霸凌”划上了等号。它告诉易遥——你受的伤不算数,你只要回了手,你就脏了,你就和唐小米一样了。
从那天起,易遥开始怀疑自我。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坏人。而更可怕的是,齐铭对她的态度变了。那个偶尔会给她带早饭、会替她解围的“好邻居”,开始躲着她了。他原本那一丁点脆弱的“温柔”和“怜悯”,在看到易遥拔出刺的那一刻,彻底消退了。
易遥盯着眼前的卷子,手里的笔重重地戳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她怎么那么傻啊。她为什么要因为齐铭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刺给拔了?齐铭看到唐小米用词典砸她脑袋出血的时候,他怎么不上前去说“你这样做和恶霸有什么区别?”齐铭看到唐小米带人堵她的时候,他怎么不去质问“你凭什么欺负人?”
他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高高在上地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挣扎。易遥好不容易自己扑腾了两下,他在岸上皱着眉头说:“你这样扑腾的姿势真难看。”
易遥咬了咬嘴唇。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前排齐铭的座位。那里是空的。齐铭大概跟顾森湘一起去食堂吃饭了。易遥看着那个空座位,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害怕被他讨厌”的慌张了。她只觉得那个位置很陌生。齐铭这个人,极其陌生。他口中那所谓的“温柔”,不过是为了维持他自己“好人”人设的施舍。一旦她不符合他设定的“可怜弱者”的剧本,他就会立刻收回。
易遥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卷子。
她忽然觉得,布莱娜昨天把墨水外套糊在那个男生脸上,简直帅呆了。布莱娜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不会因为谁轻飘飘的一句“你跟她们有什么区别”就怀疑自己。她反击,是因为别人欠收拾,惹到她了,触碰她底线了。
易遥想,她为什么不行?她当年把那本词典递回给唐小米的时候,明明那么有底气。为什么齐铭一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形?因为那个时候她太孤单了。全世界都站在唐小米那边,而齐铭是唯一一个“可能”会帮她的人。她怕失去他。
可现在,她有布莱娜了。
她不需要再靠齐铭那点可怜的施舍作为盼头活着了。她也可以像布莱娜一样勇敢。原来她也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该出手就出手。
那颗名叫“自我”的种子,在易遥心里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你在发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易遥转过头,看见布莱娜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桌边看着她。
“没。”易遥赶紧低下头,看卷子。
布莱娜扫了一眼她卷子上画的那个黑点,没说什么。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一边。“做完了?”
“快了,还有最后两篇阅读。”
“赶紧写。”布莱娜把书拿出来,翻开,语气很平,“上课前写完,下午我给你讲。错太多今晚留堂重做。”
易遥看着布莱娜侧脸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无比踏实。她低下头,握紧了笔,把心收回到卷子上。
她觉得布莱娜在她身边,真好
而她,也要慢慢变成一个,不需要谁保护,也能自己站直的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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