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雾彻底散尽,远山的轮廓清清楚楚铺展在视野尽头,经过整夜雨水冲刷,满山林木绿得发亮。
医生方才的叮嘱还盘旋在众人耳边,整整三天的静养期,眼下才刚刚开始。
解雨臣走到窗边,将窗户再推开半寸,清爽的山风徐徐吹入,吹散病房残留的消毒水气味。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屋内几人,低声安排接下来几日的琐事。
“医院这边需要轮流陪护。我和瞎子外出采买生活用品与吃食,胖子留在病房盯守,刘丧,你的听觉占优势,病房内外但凡有异样动静,你最先能捕捉到。”
黑瞎子斜倚墙壁,指尖拿着一个新墨镜转了转,轻笑一声:“采购交给我俩正好。不过事先说好,甜食严格管控。”
沉泛息闻言垮了垮嘴角。
刘丧站在墙角,恰好将她小小的失落尽收眼底。
“我们快去快回。”解雨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黑瞎子轻声道别,房门轻合,病房里便只剩下胖子、刘丧与沉泛息三人。
胖子闲不住,在屋子里面来回踱了两步,一会低头看输液袋药液下落的速度,一会整理床头柜上散乱的单据杂物。
“这小镇南边有条老街道,早点铺子花样特别多,米粉、蒸糕样样齐全。等你三天过后顺利出院,胖爷带你挨个逛一遍。但现在嘛,老老实实喝粥。”
沉泛息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后背依旧隐隐发酸,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胖子唠嗑,目光又落向墙角伫立不动的少年身上。
“刘丧,你一直站着不累吗,那边有空椅子,可以坐下。”
突如其来的话音让刘丧身子微微一僵,他抬眼望过来,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冷淡。
“不用,站着挺好。”
胖子当即乐了,抱着胳膊打趣他:“哎丧背儿,人家都发话了,你还搁那儿罚站呢?”
刘丧立即回嘴。
“站着听觉不受阻碍,走廊、病房有一点动静我都能听见。”
“听听听,一天到晚就知道听,耳朵都成雷达了。”胖子寸步不让,压着嗓门跟他拌嘴。
两个人一来一回低声互呛,没有激烈的火气,更像是熟人间习惯性的斗嘴,沉闷的病房氛围反倒被冲淡了不少。
沉泛息安静看着,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几番争执过后,刘丧终究是拉过一把椅子,刻意和病床隔开一小段距离坐了下去。
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弛,双耳下意识留意四周所有细碎声响。
只是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回那座深山土楼。
塌方那一刻,地基深处传来那一声沉闷滞涩的铁链拖拽异响,一遍遍在脑海回响。
到底是山体塌方,石块梁柱锈蚀摩擦发出的动静,还是锁阵牵动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裤缝,神色沉沉。
“你还在想土楼发生的事?”沉泛息注意到他神色不对,轻声开口。
刘丧猛地回过神,抬眼撞上她的视线,慌忙错开目光,嘴硬否认:“没有。”
“还说没有,眉头都快拧成绳结了。”胖子当场拆台。
刘丧瞪了胖子一眼,懒得再多争辩,干脆闭上眼睛。
没过片刻,床头柜上胖子的手机轻轻震动两下。
沉泛息下意识抬手想去拿,胳膊刚抬到半空,一阵淡淡的眩晕袭上来,太阳穴突突发胀,她皱了皱眉,手臂无力落回到被褥之上。
胖子见状快步上前拿起手机,扫过屏幕。
“是吴邪发来消息,他和小哥就在隔壁休息室,刚轮流歇了一小会儿,问你今早身体感觉怎么样,医生交代了哪些注意事项。”
他把手机递到沉泛息眼前。
屏幕上的文字细致温和。
沉泛息心底泛起暖意,请胖子代为回复平安,简单复述完医生要求静养三日的医嘱。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吴邪再次回讯:【安心养伤,土楼那边我们近期不会贸然靠近。我托本地熟悉山路的村民,远远去看一看塌方后的山道情况,确认会不会发生二次滑坡。】
沉泛息望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解雨臣与黑瞎子采购归来,双手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推门而入。
袋子里装着新鲜的梨与苹果,软烂米糊,口味清淡的糕点,还有洗漱日用的零碎物件。
黑瞎子把袋子放在桌边,兜里摸出一颗透明包装的水果硬糖,指尖转了两圈,看向床上的沉泛息。
“知道你喜欢吃糖,但芒果糖暂时不行。等明天身体状态再好些,可以允许吃这一颗。”
沉泛息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记起医生叮嘱饮食清淡,只能乖乖点头。
解雨臣从包里取出几张打印出来的老照片,平铺放在床头柜空余的位置。
照片泛黄模糊,记录下土楼尚未荒废时候的外景,墙体厚实,飞檐古朴,还没有被藤蔓青苔层层覆盖。
“我刚刚联系上一位研究地方古建筑的老友。”解雨臣声音压得很低,“这座土楼并不是本地世代居住的老宅。民国时期,一位外来匠人来到这片深山,亲手修建了它。匠人完工之后,仅仅短暂居住一年便销声匿迹,地方志几乎没有留下关于他的记载。此人最擅长各类古法榫卯锁阵,手艺路子和沉家祖传的那一套十分相近。”
屋内瞬间安静,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张旧照片上。
沉泛息看着照片,脑子里许许多多零碎的碎片交织碰撞,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愿过度耗费心神。
解雨臣察觉她脸色发白,把照片扣了过去。
“这些先收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等你出院之后我们再慢慢梳理这些线索。”
胖子适时开口,转说起小镇上的趣闻轶事,将屋内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白昼缓缓流淌而过。
护士按时过来测体温、量血压,一袋袋输液依次更换。
胖子往返医院食堂,每一次带回的饭菜都严格恪守医嘱,白粥、蒸蛋、清炒时蔬,少油少盐,没有半点重油荤腥。
刘丧大多时候沉默坐在椅子上,时而闭目凝神,时而望向窗外连绵青山,很少主动搭话。
每当床头柜上的水杯见底,他便默不作声拿起水杯,走到走廊饮水机接好温水,轻轻放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做完之后又坐回原处。
偶尔胖子挑起话头,两个人又压低声音你来我往拌上几句嘴,单调沉闷的病房日常,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息。
吴邪和张起灵推门进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
吴邪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昨夜一夜心神紧绷,并没有真正好好休息。
他手里拎着两本旧的风土游记,跟沉泛息闲聊小镇的风土人情。
烟瘾上来的时候,他便独自走到病房门外的走廊,抽完再推门回来。
闲谈间隙,他不声不响地留意输液袋余量,伸手把床头靠背调高了一点。
张起灵站在窗边,安静望向远处层叠群山。
确认沉泛息气色平稳,他才缓步走上前,掌心递来一枚打磨圆润的小木牌,纹路朴素,是山里民间用来祈求平安的物件。
“给。”
沉泛息疑惑的看了看他,伸手接过,木牌带着山石浸润过的微凉,沉甸甸握在手心里。
她问道:“这是什么?”
“保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