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文书到州城时,外面的雪还没化完。
送文的骑吏把封匣放到州舆局案上,先擦了擦手,才请齐望验封。黑蜡上压着职方院的方印,印边没有缺口,倒是匣底沾了一层泥,像在路上摔过一次。
齐望看过封口,叫人记下时辰。
陆循站在案边,手里还捏着北谷那张临时图。纸角被风吹得卷起,他用一块白石压住,没让它碰到新匣。
“又是边图?”老书吏问。
“不是一地的边图。”齐望拆开封绳,“是天下的。”
匣里只有一张总令和一册图式说明。
总令写得很短:各州旧图、民图、军图,限期合为一版;道路、河流、城堡、聚落和户口不得缺项;原图一律收存,不得另存。
后面附着的期限,比上一行更硬。清源州先试,三个月内交出第一版。
老书吏把图式说明翻到最后:“不得另存是什么意思?旧图也要烧?”
“收存。”齐望说。
“收存在哪里?”
“州档。”
“民间册呢?”
齐望的手停在纸边。
陆循看向说明册。说明册列了军图、县图、河务附图、驿路抄本和户籍册,唯独没有“民间界址册”五个字。
祝小满的册子不在总令里。
这并不表示它不存在。只是从这张纸开始,它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名目。
老书吏翻回前页:“没有名目,就不能收。”
齐望道:“也可能是先收,再定名。”
陆循问:“收了以后,谁能看?”
“按图式说明。”
“说明里没写民间册。”
齐望抬眼看他:“你才看完第一遍,就准备给这道总令挑缺口?”
“我在看它会把谁漏掉。”
屋里安静了一下。
案后的旧图架上,清源县送来的三只图匣还没有入档。最上面一只写着“边图补件”,中间一只写着“迁民附册”,最下面那只没有封面,只用麻绳绕了四圈。
陆循把最上面的匣子取下来。
“这是北谷的。”老书吏说,“守备府只送正册,居民门井册另由南坡递交。两边还没合。”
“现在要合成一版。”齐望说。
陆循将边图补件放在总令旁。石阙堡的位置已经入了旧址符号,居民迁出的日期写在附注里。可新图式要求聚落一栏必须填“现居”或“废弃”,没有“原居已迁”。
“这里怎么填?”他问。
齐望看了一眼:“现居不是石阙,废弃又不准确。”
“那就添第三种。”
“总图不许自创符号。”
“说明册说不得缺项,也没说不能补符号。”1
这文书细节看得我好上头
齐望没有立刻反驳。他从匣底取出一张空白图例纸,摊在桌上。
“先记争议,不定符号。”他说。
陆循没动笔:“三个月后交的是一版,不是争议簿。”
“所以先把争议留住,免得你们为了交一版,把所有不合格式的东西填成废弃。”
这句话从齐望嘴里说出来,老书吏不由得抬头。
陆循看着他,想起北谷空城外那三百八十七个浅坑。
“你不是要天下同版吗?”
“我要同一套看法,不是同一套错法。”
齐望把图例纸推到他面前,指了指第一栏:“清源州试行,先从清源的旧图开始。你熟那里的路,负责把县图、民行副页和迁民册列成目录。”
“只列目录?”
“先列目录。”
“目录里要不要写人?”
“写册的数量、来源和保管人,不写未授权户名。”
陆循这才拿起笔。
他在第一行写:清源县现行图一份,旧版三份,民行副页若干,居民附册未定名。
写到“未定名”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老书吏从旁边提醒:“总令说不得缺项。”
陆循没有改。
午后,州城外又送来两只木箱。一只箱盖上写“清源户籍汇总”,另一只写“清源地方旧纸”。箱子没有同时入库,户籍房的差役先把前一只抬走,图籍房的人则围住后一只。
没人去碰那只没有封面的麻绳箱。
陆循问:“这箱是什么?”
老书吏说:“可能是祝掌柜的册。”
“她送来了?”
“人没来,箱子先到。”
齐望看向箱底。箱底压着一张小纸,纸上只有一行:先验用途,再验纸。
字是祝小满的。
齐望把纸折起来:“她知道总令下来了。”
“她也知道民间册不在名目里。”陆循说。
“你准备怎么收?”
陆循看着案上的总令。
天下同版从这一只箱子开始,也可能从这里漏出第一道缝。
他把小纸放回箱盖:“先不拆。等她本人来。”
齐望没有阻止,只在目录上补了一句:地方旧纸一箱,来源人与用途待核,暂不入正图。
窗外雪水沿檐角滴下来。
第一版图还没有一条线。
可谁的纸能被看见,谁的纸要先锁起来,已经开始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