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七婆把门闩插上后,才肯让他们进屋。
她先看裴少庸有没有来,又看了看陆循身后的庞皂隶。见只有陆循、祝小满和祁望,她才从灶后搬出一只缺腿木凳,压在门后。
“我不认什么第八项。”她说,“陶家没收过官府的钱。”
“我们也没问陶家收官府的钱。”陆循道。
“那你们来问什么?”
“另册。”
陶七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屋里的小柜还在,柜门上那两道新刮痕已经被重新糊过。糊纸颜色比墙纸白,边缘贴得不齐,显然有人不久前又动过。
“柜子里没有账。”她说。
祝小满绕到灶边,看了一眼柜脚:“柜子没账,柜底的灰为什么是新的?”
陶七婆立刻把脚挪过去。
“家里扫灰,怎么了?”
陆循没有逼她。他蹲下看柜底,灰尘在靠墙一侧厚,靠外一侧薄,木柜曾被拖开过。柜脚下压着一片焦黑纸角,边上留着半道弧形红印。
“这不是家账。”他说。
陶七婆抬头:“你们拿走家账还不够?”
“家账里没有车号、夜粮和代验。”
“他不敢把那些写进家里。”
“那写在哪里?”
她不说话。
祝小满把那片纸角拾起来,没递给陆循,只放在自己掌心:“陶九嶂死前有没有回来过?”
“每天都回来。”
“最后一晚呢?”
“回来过。”
“什么时辰?”
“天黑后。”
“他带了什么?”
陶七婆看着灶火:“一只灰布袋。”
陆循问:“袋子里是什么?”
“我没看。”
“他放在哪里?”
“柜里。”
“你说柜里没有账。”
“后来没了。”
她答得很快,随后把脸转开。
陆循看见她耳后有一道旧烧痕,像是从火边抢过什么东西时留下的。他没有追问伤,伸手从柜脚旁抽出一根烧黑的细木条。
木条中间凿着两个字的一半:仓、转。
“这是他留下的?”
陶七婆没有回答。
祝小满看着那两个残字:“你烧过它。”
“我怕。”
“怕谁?”
“谁都怕。”
陶七婆坐到灶台边,背靠着墙。她的手抖得不明显,只是拿不稳火钳。
“他回来那晚说,有人要拿一册账,有人要拿另一册。他让我把灰布袋藏好,不论谁来问,都说账已经被水泡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带走?”陆循问。
“他说路上有人等。”
“谁?”
“他说一个是仓里的人,一个是车行的人。”
“名字呢?”
陶七婆猛地抬头:“我没问。”
这不像她没问,像她不敢问。
祝小满把纸角放在灶沿:“你不说,黑匣里的名单也会把陶家列进去。那一格写的是‘车户代收,待补’,不写陶九嶂,也会写能替他收钱的人。”
陶七婆的脸慢慢灰下去。
“他不是只替别人收。”她说,“他也想卖。”
陆循没有动。
陶七婆把灶灰拨开,露出下面一小块没有烧透的木板。木板上有三道刻痕,第一道短,第二道长,第三道又短,像他记车次时留下的符号。
“他回来那晚,把两本账拆开给我看过。”她说,“一本里面是粮,一本里面是路。他说只要把粮账交给州里,车行就得退钱;只要把路账交给车行,仓里的人就不敢把他写进损耗。”
“他有没有说仓里的人是谁?”陆循问。
“说过一个姓。”
“什么姓?”
陶七婆抿紧嘴,像在喉咙里把那一个字又咽了一遍。
“杜。”
祁望抬起眼,却没有打断。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陶七婆继续道,“后来有人在门外敲门,他就把粮账塞进米缸,把路账缝进灰布袋。他说,账不能放一处,放一处就会被人一把拿走。”
“敲门的人是灰袖?”祝小满问。
“那次不是。”
“还有别人?”
“有个戴斗笠的,声音很粗。他问九嶂,车行愿意出多少。九嶂说,先把去年多收的路钱退了,再谈。”
陆循将两个人分开记在纸上:灰袖,问账归谁;斗笠,问价。前者像来确认,后者像来交易。陶九嶂把他们都当成买家,却没有意识到两方都在确认另一份账是否还在。
“斗笠的人留下什么?”
“一粒黑石。”
陶七婆从窗缝里摸出一只旧布包,里面只有一粒圆黑石,表面磨得发亮。祝小满接过来闻了闻,石上有车轴油和潮泥的味道,不像屋里的东西。
“他拿这个做什么?”
“说是压门槛,叫九嶂想清楚。”
“威胁?”庞皂隶问。
“九嶂说,做生意的人都这样压价。”陶七婆道,“可他后来把门槛上的石头捡起来,藏进了柜里。”
柜子已经被人拖动过,石头却没被带走。陆循把它和烧黑木条一起封进证物袋,注明来源,不把“斗笠”直接写成梁守义。
“卖给谁?”
“他说,仓里缺账,州里要人。谁先把那两本账拿到手,谁就能把对方推到前面。”
“他要钱?”
“他说先要一张免查的文书,再要钱。”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足够换?”
“他以为。”
陶七婆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他总觉得别人会按他算的走。”
这句话比替他辩护更像陶九嶂的家人。
陆循问:“两本账在哪里?”
陶七婆指向柜底。
柜子被抬开,地面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砖。砖缝里塞着一段麻绳,麻绳上沾着白石灰。祝小满用簪子挑开,里面没有账,只压着一小片油纸。
油纸上写着几行短字:
仓一,车一;转账不留名,路钱不入图。
初更听回话,三更旧秤棚,四更看封。
末尾不是名字,是一个内缺半弧的圆印。
“这是陶九嶂的字。”陆循道。
“前两行像。”祝小满说,“后面‘四更看封’不是他的习惯,他记时辰会写更鼓,不写四更。”
祁望接过油纸,先看纸边:“有人在他的纸上添过。”
“添的人知道他要去哪里。”陆循道。
陶七婆的眼睛落在那行“三更旧秤棚”上。
“他那晚没去旧秤棚。”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回来时,鞋底没有秤棚的黑灰。”
“那他去了哪里?”
“他说先去仓,再去车行。”
陆循把时间顺序重新写在纸上。
初更,仓里听回话;之后去车行;三更旧秤棚,可能是后来人添的;案发前,灰布袋回到陶家。
如果陶九嶂本来要带账去旧秤棚,后来临时改了路,真正等他的人便可能还在原处。
祝小满问:“你有没有见过最后来的人?”
陶七婆的手突然停住。
“有一个。”
“谁?”
“灰袖子。”
“男人?”
“看不清。”
“进过屋?”
“站在门外,没进来。”
“他说什么?”
“问陶九嶂是不是把账交给了转运司。”
陆循看向祁望。
“陶九嶂告诉他了吗?”
“他没说。”陶七婆道,“他只把门关上,说账不在家。”
“那灰袖子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就走了。”
“手上有没有东西?”
陶七婆抬手在自己腕上比了一下:“有一根红绳,绳上像挂着小牌。”
陆循想起章二十六那个孩子画下的袖口红线。那时红线只能证明有人想装成陶九嶂的仇家,不能证明和灰袖子是同一人。
他没有把这件事当成结论,只在纸边写下“灰袖,腕有红绳,小牌一枚”。
“你为什么今天才说?”祝小满问。
陶七婆看着灶火:“因为以前你们只问谁杀了他。现在你们问他要把什么卖出去。”
屋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声音在门前停了一下,随后往南溪方向去。陆循掀开门帘,只看见车尾黑布和一截沾泥的辕木。辕木上没有刻字,但车轮压过的泥里留着一道外翻的补口。
和石场那辆黑篷车一样。
庞皂隶从外面回来:“是梁守义的车,没追上。”
祝小满转头:“他来过这里?”
陶七婆的脸一下白了。
“刚才那辆车不是今天第一次来。”她说,“你们进门前,他的人在柜子旁站过。”
陆循看向柜底那块新灰。
有人比他们早一步来找账。
他用纸尺量过柜脚拖痕,宽度与黑篷车辕下的木屑相符,却没有把这项写成“梁守义入屋”。证据必须留在它能承受的地方,不能替害怕的人提前说完。
陶九嶂想把两本账卖给两边。
而两边的人都已经知道,那份账没有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