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回到县衙时,那条红线已经惹出了三份文书。
刑房要一份界址验据,户房问白石坳有无在册人丁,最上面那张没有署房名,只在末尾留了个空白押记。正文倒写得明白:旧图年久,山径误漏,今据实补绘,与县署历年图籍无涉。
马簿手把笔推过来。
“签吧。县尊等着。”
笔杆滚过桌面,撞到陆循的手背。他从白石坳一路走回来,裤脚上的泥已经半干,鞋里却还是湿的。临时验单压在三份文书底下,只露出白石坳三个字。陶七婆按过的朱砂掌印也在,红线从指缝间拖出去,断得歪斜。
陆循把最上面的文书看了两遍。
“谁定的误漏?”
“你画出一条路,原图上没有,不是误漏是什么?”
“也可能是改图。”
马簿手的手立刻压住纸:“这话你在外头说过没有?”
“没有。”
“那就别说。”
“我得看县图正本。”
“你一个散役舆工,看什么正本?”
陆循抬起眼:“要我在图籍上押责,却不让我看图?”
两人隔着桌子僵了片刻。门外有人咳了一声,不重,马簿手却马上收了手。
裴少庸站在廊下。
清源县令上任两年,脸不白,衣袖上也没熏香。县里人都说他好说话,只要账能平、案能结,谁少磕一个头,他懒得计较。可他听完陆循的话,没有问白石坳的路,也没问山上那块写着“陆十九”的界石。
他先拿起那份无责说明。
“图籍改没改过,查起来不是半日的事。尸首已经进了县衙,仵作要验,差役要走访,安平县那边还等着我们回文。你今天若写清旧图误漏,这些事都能往下办。”
“若不是误漏呢?”
裴少庸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有人私动官图。图籍吏、前任主官、当年参与校绘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州府来人之前,整间图籍房都得封。陆循,你是想查一条路,还是想把清源县十二年的旧账全翻出来?”
“我只想知道这句话能不能签。”
陆循点了点纸上的“误漏”二字。
裴少庸把文书折回去,指腹沿纸边抹了一下。
“给他看正本。日落前,我要答复。”
他说完便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这案子结清以前,你不要出县。”
马簿手低声应是。
陆循摸了摸袖里的三枚步筹。三百钱还没拿到,县门倒先对他窄了一半。
图籍房在县衙西北角,窗小,地势高,门槛下垫着防潮的石条。看房的老吏磨蹭了半天,先叫陆循洗手,又让他当面解下图袋,连袖里的炭条也收走,才从樟木柜里捧出清源县图正本。
图卷铺开,占了大半张长案。
陆循没急着找白石坳。他先看卷首押记,再看四边拼缝。正本修于庆和十二年,后来补过两次水道,最近一次在三年前。两次改绘都有测者、图籍吏和县令的押记,墨色深浅不同,位置却齐整。
“看够没有?”老吏问。
“窗能开吗?”
“受潮怎么办?”
“只开西边一扇。”
老吏不肯。马簿手在旁边催了一句,他才把窗支起半掌。斜光落在纸上,平看时连成一片的山纹浮出细微高低。陆循侧过脸,从纸面最贴近案板的角度往里看。
白石坳北坡的山纹比别处密。
不是画得密,是同一个地方压过两层笔。上层墨线顺着山势往东,下面还有几道极淡的朱色,从墨线之间断断续续露出来。
陆循把手悬在纸上,没有碰。
“取一张薄麻纸。”
老吏瞪他:“你还想拓图?”
“垫在旁边,看纤维。”
新取来的麻纸平整,纤维都朝一个方向伏着。正本白石坳那一块却起了细毛,迎着光时发白,像旧衣被刀背反复刮过。刮得很轻,没伤穿纸胎。赤线除掉以后,那人重新上过胶矾,又把山纹补了回去。
手艺不算差。
差在补画的人下笔太谨慎。别处山纹一笔出去,长短有错落;这里每一笔都避着纸纤维翻起的地方,反倒显得整齐。
“这是虫咬后补过。”老吏说。
“虫不挑朱砂吃。”
“那是旧墨洇色。”
“朱砂不洇。”
老吏的嘴动了动,把脸转开。
门外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陆循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靠在门框边,怀里抱着只契书匣。她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衣,右手拇指正慢慢折着一张纸的边角。
“官图上的虫,胃口是比山里的精细。”她说。
马簿手皱眉:“祝小满,谁放你进来的?”
“刑房叫我来认陶九嶂的契书。”她把匣子往上托了托,“路过,听见你们捉虫。”
她说着从匣底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陆循。
纸上没有图名,也没有押记。几笔炭线勾着山势,一条红线从清源南界穿进白石坳,正好接到陆循今日测出的坡口。线旁记了三处水井、两座旧坟,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冬雪封东坡,车从北口下。
陆循问:“哪来的?”
“契书匣里夹的。”
“谁画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画的?”
祝小满想了想:“比今天早。”
陆循把纸还给她。
她没接:“不看?”
“看过了。”
“上面有路。”
“上面还没有年月、图名和测者。拿它指地方可以,拿它定官图被删,不行。”
祝小满这才接住纸,沿原来的折痕慢慢压平。
“官图不给你看,你要看。民图给你了,你又嫌它没有官印。”
“官图也未必可信。”
“那你信什么?”
“能对上的东西。”
祝小满盯着他,像要看看这句话能值几文钱。片刻后,她将民图收回契书匣,没有再劝。
陆循却记住了纸上那句“车从北口下”。今日塌沟里的车辙也是由北向南,辙沿右侧磨得更亮。那张民图不能做证,至少画图的人走过这条路。
“我要看驿路抄本。”他说。
老吏冷笑:“白石坳又不是驿站。”
“正因为不是,才看它旁边的青石驿道。旧道若与驿道相接,抄本上会留下岔口。”
驿路抄本不在樟木柜里,而在最下层的杉木箱中。纸薄,线也粗,只记可供公文马匹通行的道路。老吏翻了三卷才找出清源南境那一幅。
白石坳仍旧没有红线。
马簿手松了口气:“两份都没有,看来就是当年没画。”
陆循没理他,去看抄本末页的底记。
这份驿图不是照县正本抄的。底记写着“据州存副本乙字四号录”,校绘年月比县正本晚两年。白石坳那片山纹也与县图不同:县图画了三峰,驿图只有两峰;县图有一条向东的旱沟,驿图上没有。
若只是漏掉一条小路,山和沟不该跟着换位置。
“州里留的那份,和县里这份不是同一版。”陆循说。
老吏立刻道:“州图如何,你又没亲眼见过。”
“驿抄底记写着来源。除非当年的录图人也在作假。”
没人再接话。
窗外的光已经爬上对面墙根。裴少庸给的时限快到了。马簿手把那份无责说明重新铺在案角,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正本刮过,也未必刮的是路。州、县图式不同,更是常事。你先把误漏签了,往后慢慢查。”
陆循看着空白押记。
只要写下名字,他今天还能拿到三百钱。尸体由清源县收,陶九嶂有仵作验,也不耽误查凶手。至于官图为何少一条路,可以留给县衙,留给州府,留给任何一个比散役舆工更有资格的人。
他把纸推了回去。
“我不能证明是误漏。”
马簿手脸沉下来:“那你能证明什么?”
“县正本刮过。驿抄所据的州副本与正本版本不一。白石旧道是什么时候从图上消失的,现在还定不了。”
“县尊要的不是这个。”
“这是我能押的。”
裴少庸再次进来时,屋里已经点了灯。他读完陆循写的勘验说明,没有发火,只问:“还缺什么?”
“封存旧抄。”
“哪一份?”
“庆和十二年换图时封下的县南旧抄。正本重修前,图籍房应当留过一份拼页样。”
老吏忙道:“那是封档。无州令不能开。”
陆循说:“县令因本县命案核验辖图,可以启封,三人在场,另做启封记。”
裴少庸瞥了老吏一眼:“他说得对吗?”
老吏憋了半晌:“章程上……有这一条。”
“那就开。”
封档箱的铜锁发涩,钥匙拧了两次才动。老吏取来一小碟印泥,让裴少庸、马簿手和陆循依次在启封记上押印。轮到陆循时,裴少庸按住纸角。
“你今晚留在衙里。图没查完,哪儿也别去。”
陆循点头,按下手印。
旧抄用两层油纸裹着。外层封签确是庆和十二年,火漆裂了,印还完整。图展开后,白石坳的位置由三张窄纸拼成,中间那一张却比两边白,边缘也没有陈年纸常见的黄晕。
这张拼页换过。
陆循让老吏把灯挪近。新纸压在旧装订线上,针脚密得不自然,有一针还从原孔旁边穿了过去。他用竹镊挑开松动的线结。一点暗红从线缝里翘了出来,只有小指甲一半大。
老吏伸手要拂。
陆循挡住他,用竹镊把纸屑夹到白瓷碟里。
那不是沾在缝里的朱砂。
是一小片被剪碎的旧图纸,断口处还留着半截红线。
油纸封签上的年月,距今正好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