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萧见月站在牢门外,被晨风扑了一脸凉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干了,皮肤绷得发紧,像一张被反复浸湿又晾干的纸。她把袖口的玉又攥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向停在外面的舆辇。
"回宫。"她说。
舆夫们赶紧抬起轿子往回赶。她坐在轿中把拢在袖中的手摊开来看了看——十根手指的裂疤在暗光里若隐若现。她盯着那些疤看了一息,然后攥紧了拳头。北戎十年把她磨成了杀人的刀,如今这把刀该出鞘了。
回宫第一件事,她没去寝殿歇息,径直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灯果然亮着。她那十二岁的弟弟萧见辰缩在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几本奏章,小脸皱成一团,像是怎么都看不懂。内侍通传"长公主到"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龙案上的奏章碰掉了一本。
"皇、皇姐……"他的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像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萧见月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奏章翻了翻,是沈倦案的卷宗。她合上了卷宗,放在龙案上,然后看着萧见辰的眼睛。
"沈倦的案子,"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谁递的折子?"
萧见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着头翻了一阵龙案上的文书,翻出来一本递给她。她接过来看——御史台一个姓陈的御史上的折子,措辞锋利,洋洋洒洒列了沈倦"通敌"的八大罪证。每一条都指向"十年间向敌国质子秘密传递大梁信息",可实际列出来的证据全是臆测:什么沈倦每年冬天闭门数日不外出、什么太傅府常有北地来的包裹、什么沈倦书房暗格里有不明书信——全是捕风捉影,可被有心人串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像样的网。
她把折子合上,问道:"谁让他查的?"
萧见辰又愣了。他搅着龙袍的衣角搓了半天,才小声说:"陈御史是……是王家的门生。王珪虽然倒了,可他的旧部还在。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说沈倦是皇姐的人。"萧见辰的声音越说越低,目光躲闪着她的眼睛,"他们说皇姐在北戎十年……沈倦年年送信送衣,说明皇姐和北戎可汗之间早有——"
"早有勾结?"萧见月替他说完了。
萧见辰不敢应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萧见月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弟弟。他怕她,她看得出来。整个宫里的人都怕她,从昨晚她踏入宣政殿那一刻起,那些低垂的脑袋和闪烁的目光就告诉了她——他们怕她。一个被丢到敌国糟践了十年的公主回来了,谁都不知道她会做什么、疯不疯、会不会把账算到他们头上。
她伸手拍了拍萧见辰的肩膀,力道很轻。那少年哆嗦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她。
"我知道了。"她说,"这事我来处理。陛下先歇着吧。"
萧见辰如蒙大赦,点着头就往侧门溜。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着一丝犹豫,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皇姐,沈大人……沈大人他是好人。我见过他给我爹写信,每年冬天的信都是他亲自送到南边驿站的。他还给我带过糖。"
萧见月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向那个少年。萧见辰站在侧门口,怯怯地迎着她的目光,像是在替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给你带过糖?"她问。
"嗯。有一年冬天他进宫见我爹,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走的时候从袖里掏了一包糖放在我爹桌上,说'给陛下的'。"萧见辰小声说,"可我知道那是给我的。因为我爹后来把那包糖给我了,说是沈大人带的。"
萧见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她从未抱过的弟弟,看着他脸上那点怯怯的、替人求情的认真劲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沈倦也是这样从袖里掏东西给她的。有时是糖、有时是新的笔帖、有时只是一朵在路边摘的野花。
"去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萧见辰点点头,缩着脖子溜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走到龙案旁边坐下来,把沈倦案的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那些所谓的"证据"她逐条看过去——每一条都站不住脚,可每一条又刚好擦着"通敌"的边。她看得出来,这案子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定罪,他们只是想拿沈倦来敲山震虎。震的是谁?是她。她回来了,有人怕她手里的权,就先把她在京城唯一的根给拔了。
她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动他。"她无声地说,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就是动我。"
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件事:把后宫那个"病了"半年的老皇帝的死期往前挪了挪。
那天清晨她端着一碗药进了萧瑀的寝殿。殿里还是那股浓重的药气和甜腐味,龙床上的骨头架子气若游丝地躺着,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父皇。"她坐在床边,把药碗放在矮几上,"沈倦的案子,您知道吗?"
萧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朕不知道。"
"您不知道就对了。"她把药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您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吃了这碗药,您就什么都不用知道了。"
萧瑀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涌出泪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药已经送到了唇边。他迟疑了一息,然后张开了嘴,把药咽了下去。
萧见月喂完了整碗药,把碗放回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呼吸起伏的人,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
"父皇安息。"她说。
那天午后,"永昌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朝野。丧钟撞了三十三响,满城素缟。萧见月领着幼帝在灵前守了一夜,天亮时宣政殿上发布了新帝登基的诏书。萧见辰坐在龙椅上发抖,萧见月站在御阶之下,面朝着满朝文武跪拜的黑压压的脑袋,说了一句:
"本宫今以长公主之尊,辅佐幼帝,监国理政。"
满朝无人敢应。只有太傅沈濂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手背,肩膀微微耸动着。
新政的第一道旨意是萧见月亲笔写的。她拿起御笔在那道旨意上落墨的时候手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刑部大牢沈倦案,查无实据,即刻释归。原奏者陈某某构陷忠良,夺官削职,永不叙用。"
她搁下笔,把旨意递给内侍去传。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看着外面暮色沉沉的天空。十月末的京城已经冷了,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
明天沈倦就能出狱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一直到暮色变成了夜色,宫灯次第亮起来。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出御书房。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见廊柱旁边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萧见辰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见她出来了怯怯地抬起头。
"皇姐,"他说,"沈大人明天就能回家了吗?"
"能了。"
"那他还给我带糖吗?"
萧见月低头看着他的脸。月光底下那张小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期待,像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她蹲下来,和这个她只见过几面的弟弟平视着,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会。"她说,"他以后给你带好多糖。你先去睡。"
萧见辰乖顺地点了点头,爬起来跑走了。他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萧见月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直起身来。
她沿着宫廊往回走。走到鸾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殿顶。月色里那一百零八只金羽鸾鸟还在飞,金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暗夜里海面上浮动的磷火。她站在殿下仰着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殿门。
鸾殿里空荡荡的。地龙还没烧起来,四壁冷得像冰窖。她走进去,在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被褥——凉的。北戎十年,她在羊圈里睡了三年、帐子里睡了七年,早就习惯了冷。可回到这张榻上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其实一直都在等一个能让她暖起来的地方。
明天。明天沈倦就出来了。
她把那枚玉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枕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殿顶的鸾鸟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地浮着,她盯着最靠近床榻那一只看了很久。那只鸾鸟是母后画给她的——金羽、展翅、头微微回转向后,像在看着什么追不上来的人。
"沈倦。"她对着那只鸾鸟轻声说,"明天见。"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自己裹进那床冰凉的锦被里,等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