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来了一段时间之后,屋子里的气息慢慢有些不一样了。也说不上哪里变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窗台还是那个窗台,可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不声不响的。联渐渐也习惯了。
那天晚上她赶一份报告,伏在桌上写到很晚。台灯开着,明黄的光拢在纸面上,纱窗半敞着,夜风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隆冬最后一点残存的寒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一拂一拂。卫在几步外的角落里待着,大半个晚上没出声。咖啡他已经热了第三回,端着瓷杯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压得很轻,联没抬头,只听见杯底搁上桌面的声响,闷闷的一下。
远处城市的霓虹一片一片亮起来,红的绿的,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明灭的光斑。八点二十几分了,联搁下笔,背往椅子上一靠,闭了眼睛。肩骨舒展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她没管,端起杯子喝一口,温的,刚好。卫还站在桌边。联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这边,不重,像一层薄薄的影子覆在肩上。1
好多霓虹
"凉了,我再给你换一杯。"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不用,"联说,"这个温度正好。"
卫顿了一下。她能听见杯子被端起来,悬了两秒,又轻轻放回去了。他仍然没有走开。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把她后颈几缕发丝吹得动了一下。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卫侧对着她,面朝窗外那些霓虹灯,侧脸的线条被台灯光描了一圈淡淡的暖边。他察觉到她在看他,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写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端了托盘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冰箱里有蛋糕。"
联看着他的背影。走廊尽头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是冰箱门开合,接着是脚步声折回来。他端了一小块蛋糕放在桌角,碟子边缘干干净净,叉子搁在右手边,柄朝外。
"巧克力的。"
联低头看。深棕色的表面微微泛着光,顶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可可粉,边缘有一点融化过的痕迹,应该是在室温里放了一会儿了。她说了声谢谢,卫嗯了一声,退开两步,又站回那个角落。
联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入口的时候是甜的,绵密的奶油混着巧克力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舌根却慢慢泛上来一点苦。她又挖了一勺,还是甜的,咽下去之后那点苦又跟上来。联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那天的烤红薯。那时候也是甜的,从头到尾都是,没有后面这一层涩。她递出去,他没接。这次他没问,她已经尝了。可巧克力蛋糕吃到嘴里,好像每一口都带着点说不清的苦,越吃越分明。
她把碟子推过去一点,抬眼看他:"剩下的,你吃。"
走廊那边安静了两三秒。卫慢慢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的半块,拿起那把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顿了一下,把叉子搁回去。1
这氛围感拉得我好上头啊
"苦的。"他说。
联没有接话。窗外霓虹灯刚好跳成绿色,一屋子明黄里掠过一瞬清浅的绿意。她转回身对着窗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走廊尽头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嗒。又一滴,嗒。
那阵夜风就是在这时候从纱窗缝里挤进来的,凉凉的,把奶油和可可的气味搅散了一点。联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指尖碰到的皮肤有一点点温,不知道是被台灯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把椅子转回来,卫还站在那个角落。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联把文件归拢了收进抽屉。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吱一声。卫从角落走过来,顺手把桌上的空碟子收了,叉子搁在碟沿上,叮的一声轻响。联移开视线,去够窗台边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
"别喝了。"卫说。
联的手停在半空。他端着碟子经过她身边,没有停,只留下那三个字。她把手缩回来。
厨房传来水声,冲了一下,停了。然后是瓷碰瓷的声响,脆脆的几下,又归于安静。卫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空了,袖口挽下来,双手在裤侧蹭了一下。他站在走廊口,没有往她这边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你回去吧,"她说,"今天没什么事了。"
卫点了下头,转身往玄关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联看着他后脑勺,等着。他偏过一点头来,侧脸对着灯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的样子,又抿住了。然后他继续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带系得很慢。联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蹲在门口的背影。他站起来,拉开门,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外面湿润的凉气。
"锁好门。"他说。
门合上了。咔嗒一声。
联走过去把锁扣掰上,手指在金属锁舌上停了一瞬,凉的。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灯还亮着,空的。回到书桌边坐下来,桌面空荡荡的,只剩那杯冷透的咖啡。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涩的,舌头一缩,又放下了。和那块巧克力蛋糕一样,甜的只在最开始,吞下去才知道剩下的是什么。
檐外又开始滴答作响。联站起来关了台灯,屋子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城市透进来的那些红红绿绿的光。她往卧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那股气味还在——洗衣粉的干净味道里混着一点可可的余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甜的已经散了,苦的还留着一丝,像什么东西落在那儿,擦不干净。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