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窗外落着细雨,雨水沿檐角一线线垂下,滴在青石板上,声音细碎。床帐只掩了一半,外面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昏黄的火苗偶尔跳动,屋内随之忽明忽暗。
意识刚刚清醒,左臂的伤口便疼了起来,像有根钉子埋在骨肉里,稍一呼吸便扯得生疼。
他偏过头,看见虞听晚伏在床边睡着了。
她穿着素白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头发未梳成髻,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脸颊,随呼吸轻轻晃动。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袖口滑下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几处未洗净的血痕。
大约是昨夜替他处理伤口时沾上的。
二月红没有出声,也未曾挪动,只侧着脸看她。
她睡得不沉,眉心始终蹙着,睫毛偶尔轻颤,手指也会无意识地蜷起,仿佛梦里仍抓着什么。另一只手搭在床沿,离他的手不过寸许,偏偏差了那么一点,未能碰上。
望着那只手,二月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也有一个人这样守过他。
她不会唱戏,却总爱坐在台下听。她常说自己命硬,不怕灾,也不怕病,结果仍死在了他的怀里。
红袖。
这个名字刚浮上心头,胸口便泛起一阵陈旧的钝痛。
二月红闭了闭眼,将旧事重新压回心底。再次睁眼时,眼前仍是虞听晚,目光却已不同于方才。
这一次,他没有隔着她去看另一个人。
他看见的,只是虞听晚。
“师父……”
她忽然含糊地唤了一声,鼻音很重。
二月红怔了怔,这才发现她并未醒来,只是在说梦话。她的手向前伸了些,恰好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凉柔软,指尖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二月红没有抽开。
他垂眼看了许久,直到檐下的雨声逐渐稀疏,才哑着嗓子开口。
“水……”
虞听晚猛然惊醒。
她抬起脸,眼中仍蒙着未散的困意。待看清他已经醒来,那点迷糊顷刻消失。
“师父,您醒了!”
她急忙起身,双腿大约压麻了,刚迈出半步便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您别动,我去倒水。”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虞听晚顾不得重新烧水,匆匆倒了一杯,回来扶他坐起。她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二月红借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凉水润过干涩的喉咙,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慢些。”虞听晚低声道,“您流了太多血,大夫说,再晚一点可能就……”
她没能说完,尾音已有些发颤。
二月红看见她泛红的眼眶,竟浅浅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却透着少见的温柔。
“哭什么,我不是还活着么。”
“别说那个字。”
虞听晚瞪了他一眼,眼泪却未能忍住,顺着脸颊落下,正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一滴。
二月红低头看着,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仿佛真的被烫到了。
“听晚。”
他的声音很低。
“昨夜,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虞听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佐藤夫人要的是玉佩。你拿着它离开便是,原本不必管我。”二月红凝视着她,眼底深沉,“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甚至拿自己做饵?”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短暂的沉默后,她垂下眼道:“因为您是我师父。”
“只是师父?”
虞听晚抬起头,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二月红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挑,瞳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此刻,那双眼覆着一层薄雾,藏了太多情绪,让人一时难以看清。
她缓缓吸了口气。
“您救过我的命,教我唱戏,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我虞听晚还没薄情到能扔下您不管。”
她把茶杯搁到床头,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一些。师父,伤口还疼不疼?”
二月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干净坦荡的眼睛。心里某个维持太久的东西,忽然裂开,随即一点点消散。
那是他多年来不肯放下的执念。
他曾固执地从虞听晚身上寻找红袖的痕迹,仿佛如此便能欺骗自己,故人从未真正离开。直到这一刻,他才承认,她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红袖热烈,像一团明亮的火。她燃尽自己,也曾照亮过他。
虞听晚更像月色,冷清,安静,看似遥不可及,回头时才发现,她始终都在那里。
“听晚。”
二月红忽然抬手,握住她停在自己额前的手。
他的掌心仍有些凉,指间却用了力。
“对不起。”
虞听晚愣住:“师父?”
“这些日子,我总把你看作另一个人。”他闭上眼,嗓音沙哑,“我甚至以为,是她舍不得我,才让你来到这里陪我。”
他停顿片刻,再次望向她。
那目光里有痛,有释然,也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够说清的情愫。
“可你不是她。”
“你是虞听晚,只是虞听晚。”
【叮——二月红好感度增加15,当前好感度:70!宿主,他已经放下替身执念,开始真正看见你了!】
虞听晚望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二月红给她的感情不再源于故人的影子。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那份心意都只属于她。
“师父。”
她将手翻转过来,轻轻握住他。
“我没有怪您。”
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积在云层后的夕阳漏出一缕,穿过窗棂,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暖明亮,叫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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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皮醒在隔壁厢房。
眼睛尚未完全睁开,他便本能地摸向腰间。
匕首不在。
他顿时清醒大半,耳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陈皮猛然侧过头,看见虞听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正借窗外的光慢慢翻看。
她已经换过衣裳,一身藕荷色衫裙,头发也梳得整齐。侧脸落在柔软的天光里,少了平日那点清冷,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皮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虞听晚合上书,转头看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醒了?我刚从师父那里过来。怎么,睁眼便找刀,怕我趁你受伤害你?”
“不是。”
陈皮飞快地别开脸,耳朵却悄悄红了。
“匕首放在枕头下面。”虞听晚起身倒水,“是我让人收过去的。你昨夜烧得厉害,手脚乱动,万一摸到刀,再伤着自己怎么办?”
陈皮没有出声,撑着床板便想坐起来。
身子刚抬起一点,背后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闷哼出声,额上顷刻渗出一层冷汗。
“别动。”
虞听晚快步走来,将他按回床上。
“伤口才缝好,你还想让它再裂一次?”
她的手正压在他肩头,隔着单薄的寝衣,掌心的凉意依旧清晰。
陈皮全身僵住,果然不再动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虞听晚在床沿坐下,把水递到他唇边。
“喝一点。你发了一整夜的热,还说了不少胡话,嗓子不哑才怪。”
陈皮顺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脑中突然闪过昨夜的事,神色立刻变了。
“师父呢?师父怎么样?”
“已经醒了,没有大碍。”
虞听晚怕他再次乱动,一只手仍按着他的肩。
“你管好自己的伤,别瞎操心。”
陈皮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沉默片刻,他的视线又挪到她脸上。
“你守了我一夜?”
“嗯。”
虞听晚答得自然。
“大夫说你的伤口太深,夜里多半会发热。我不放心,便留在这里守着。”
说话间,她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陈皮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却被她一把按住。
“躲什么?”
她皱起眉,指尖贴上他的皮肤。
“热还没退干净。”
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隐约透出皂角的淡香。
陈皮盯着近在眼前的脸,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毫无章法,几乎快要撞出来。
“虞听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问完便盯着她,像是非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虞听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你是我师兄,我不管你,难道任由你自生自灭?”
“只是师兄?”
“不然呢?”
她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想当我什么人?”
陈皮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绕了一圈,终究没敢说出口。他偏过头,将半张脸藏进枕头,闷声道:“没什么。”
【叮——陈皮好感度增加7,当前好感度:35!宿主,他脸红了,真的脸红了!】
虞听晚心中觉得好笑,脸上却未显露。她替陈皮掖好被角,语气也放轻了一些。
“睡吧,我还得去看看师父。等到晚上,我再来给你换药。”
她起身朝外走去,刚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陈皮的声音。
“等等。”
虞听晚回头。
陈皮伸手摸向枕下,取出那把匕首,朝她递了过去。
“拿着。”
“给我的?”
“防身。”
他又把脸别到一旁,硬是不肯看她。
“红府里还有内鬼。你带在身上,总比空着手强。”
虞听晚看了看匕首,又看向床上的陈皮。那人明明虚弱得连坐起来都费劲,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块。
“好。”
虞听晚接过匕首,在掌中掂了掂。
“多谢师兄。”
她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陈皮一直望着那道背影,直到门帘重新垂落,彻底遮住她的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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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解九爷登门了。
他穿着月白长衫,手中依旧摇着那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自捧着礼盒。看这架势,更像是规规矩矩前来探病,半点不像有正事要谈。
“虞姑娘。”
解九爷在听竹轩外站定,微微欠身,礼数做得十分周全。
“听闻红二爷、陈皮兄弟都受了伤,我带了些补品过来,一点心意。”
“九爷费心了,请进。”
虞听晚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他的脸,侧身让开道路。
两人进了小厅。丫鬟奉上茶,很快退了出去。
解九爷并不急着开口,只将折扇打开,不紧不慢地摇着。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向虞听晚腰间,准确停在那块玉佩上。
“佐藤夫人死了。”
他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虞听晚捏着杯沿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在狱中服毒。等人发现时,已经救不回来了。”解九爷敛起几分笑意,“她没有留下口供,只在牢房墙上画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解九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
纸上是一幅用炭笔临摹的图案。
一条龙盘绕成环,口中衔着珠子,龙身下面压着一座山。图案并不精细,形状却很特别,让人看过一眼便很难忘记。
“龙衔珠。”
解九爷的声音低了些。
“这是日本黑龙会内部的标记,级别很高。佐藤夫人恐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她背后另有其人。”
虞听晚凝视着图案,未露出太多惊讶。
“九爷专程把这些告诉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报信吧?”
“我要同你合作。”
解九爷合上折扇,抬眼看向她。
“玉佩里的地图指向长沙城外三十里的岳麓山。我查过那一带,山中有一处前朝留下的地宫。传闻那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旦现世,足以改变眼下的局势。”
“龙脉?”
“没这么简单。”
解九爷身体微微前倾,嗓音压得极低。
“我怀疑地宫里除了所谓的龙脉,还藏着一批前朝遗留的军火。”
虞听晚眼神一紧。
军火。
如今这世道,一批来历不明的军火,足以改变一座城的命运。若真让日本人拿到手,长沙恐怕会迎来一场大祸。
“九爷需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九门会组织人手进入岳麓山地宫,佛爷带队,八爷、五爷同我都会去。二爷伤得不轻,这次无法同行。”
解九爷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这座地宫情况不明,我们需要一个能看懂那份地图的人。”
“地图在我的玉佩里。”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虞姑娘同行。”
解九爷侧过脸,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小厅内安静了许久。
虞听晚垂眼看向腰间的玉佩。暮光下,那只凤凰泛着温润的光,仿佛正穿过漫长岁月注视着她。
“好,我去。”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带上陈皮。”
虞听晚的声音不大,态度却不容商量。
“他熟悉机关暗器,有他同行,进入地宫时胜算会大一些。”
解九爷略微挑眉,很快又笑了。
“虞姑娘这是在同我谈条件,还是舍不得你那位小师兄?”
“都有。”
她承认得坦然,反倒让解九爷愣了一下。
“九爷答不答应?”
“答应。”
解九爷用折扇轻敲掌心,笑意更深。
“虞听晚,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你这性子了。”
【叮——解九爷好感度增加10,当前好感度: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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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爷离开后,虞听晚独自在小厅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握着那块玉佩,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凤凰的眼睛。
地图,地宫,军火,龙脉,藏在暗处的日本人。
一件事牵着另一件事,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逐渐织成一张大网。等她察觉时,自己早已站在网的正中央。
“听晚。”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虞听晚回过头,看见吴老狗站在月洞门边。
他穿着一袭深青长衫,手里提着食盒,眉目间仍是惯常的温润。见她看过来,唇边便多了一点笑意。
“五爷?”
“听说你守了二爷、陈皮一天一夜。”
吴老狗走进厅内,把食盒放到桌上。盖子揭开,里面是一碗仍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先吃些东西。人还没照顾好,别把自己也累倒了。”
虞听晚望着那碗粥,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五爷,三日后我要去岳麓山。”
吴老狗揭食盒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她,眼底有担忧,也有无奈,似乎还藏着些更柔软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掩饰。
“我知道。解老九已经告诉我了。”
“您不拦着?”
“我拦得住么?”
吴老狗轻笑一声,笑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认准的事情,别说九头牛,就算再添九头,怕是也拉不回来。”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枪身泛着冷光,握柄处刻着一枝梅花,做工相当精致。
“带在身上。”
吴老狗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
“我枪法不算多好,教你防身却也足够。剩下这三日,我亲自陪你练。”
虞听晚看看手枪,又看向他,终于笑了。
“五爷这是打算把我教成女侠?”
“不。”
吴老狗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那句话也说得像一声叹息。
“我只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窗外暮色四合,街巷间的灯火陆续亮起。
虞听晚望着吴老狗的眼睛,心头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安定。长沙城的夜确实危机四伏,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刀枪,可总有人记得替她点一盏灯,等她回来。
【叮——吴老狗好感度增加5,当前好感度:90!】
【叮——主线任务发布:探索岳麓山地宫。任务奖励:未知。】
虞听晚端起那碗燕窝粥,低头一口口喝着。
粥里的甜香在舌尖缓缓散开,热意顺着喉咙落入胃中,一点点温暖四肢。
三日之后,等着她的或许是一场生死难料的冒险。
她并不害怕。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1
想看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