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被抓后的第三天,长沙城安静得反常。
日本商会大门紧闭,码头上搬货的苦力少了一大半,连江面上的汽笛声都像被什么压住了,零零散散,没了气势。九门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种静,不是太平,反倒像暴雨来前那股憋闷。水底早已翻浪,真要落下来,怕是能把人骨头都搅碎。
虞听晚是在练功房接到请帖的。
那帖子比前几日那张讲究得多,外头用檀木匣子装着,里头铺着丝绒,帖子本身是洒金笺,字写得清瘦利落,末尾还盖着解九爷的私印,一枚小巧的螭龙玉章。
“九爷今天在醉仙楼设了茶局。”送帖子来的老管事穿着长衫,低眉顺眼,话却说得很稳,像是根本没给人拒绝的余地,“特意吩咐,请虞姑娘单独过去。”
彼时二月红正在教她云手,听见这话,动作只顿了极短的一瞬。长剑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剑尖挑起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扔回匣中。
“解老九的局。”他语气淡淡,目光落在镜中虞听晚的脸上,“你真要去?”
虞听晚收了势,水袖缓缓垂下,声音不高,却很稳:“帖子都送到师父眼前了,不去,反倒像红府的人怕了他。”
二月红看着她,片刻后,竟低低笑了。
那笑里有无奈,有纵容,也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这些日子他教她唱戏,越相处越觉得这姑娘骨子里带着一股硬劲儿,平日看着温软,真碰上事,半点不肯退。
“去吧。”他转身把长剑挂回架上,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些,“让陈皮跟你去,在楼下等。解老九再疯,也不会当着红府的面动你。”
虞听晚微微一怔。
让陈皮跟着?
这几天陈皮见了她还是那副冷脸,话也不多,几乎没超过三句,二月红怎么会突然松口让他陪着?
她没多问,只是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听晚谢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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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是长沙城最高的酒楼,临江而建,共五层,飞檐斗拱,站在楼下抬头看,像是半边天都压在檐角上。
虞听晚到时,日头已经偏西,江面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热。她穿了身月白色旗袍,外头罩着浅青色薄纱斗篷,头发照旧挽起,只插了一支素白玉簪。那簪子原本是吴老狗送她的玉佩上改出来的,她嫌原样太招眼,便叫人换了式样。
陈皮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远,一身玄色短打,腰侧匕首若隐若现。他今天没打伞,也没吭声,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像盯着什么不肯放松的东西。
上楼梯时,虞听晚偏头看了他一眼。
“师兄,你在楼下等我就行。”
陈皮眉头一皱:“师父让我跟着。”
“解九爷的局,”虞听晚声音轻轻的,语气却不容商量,“带刀的人上不去。你就在楼下,若是一刻钟后我没下来,再上来。”
陈皮盯了她几秒。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闪过点什么,最后还是冷着脸别开:“半刻钟。”
“好,半刻钟。”虞听晚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陈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指不自觉按上了匕首。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道楼梯口,像头守着地盘的狼,谁碰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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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雅间叫听涛阁,门虚掩着。
虞听晚推门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解九爷今天没穿长衫,换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暗红领带,衬得整个人越发清俊。他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枚黑子,面前摊着一局残棋,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虞姑娘来了?”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棋盘上,“坐。”
虞听晚在他对面坐下,也跟着看向棋盘。
那是一盘死棋。
黑子被白子逼在角落,四面都堵死了,不管落哪儿,都像是死路一条。
“九爷请我来看棋?”她问。
“不。”解九爷这才抬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微一扬,“是请你来破局。”
虞听晚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棋笥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位置。
那一子下去,原本死透的棋局,竟微妙地变了。
不是翻盘。
是同归于尽。
黑子照样活不了,可白子若想吃掉这一角,也得搭上半边牙。
解九爷的目光轻轻一闪。
“有意思。”他把折扇放到桌上,笑意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兴味,“别人下棋求活,你倒好,求死?”
“不是求死。”虞听晚声音很淡,“是叫对手明白,想吃我,得先准备好崩掉一口牙。”
解九爷看着她,眼神慢慢深了。
随后他抬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全数拂乱。黑白子哗啦一声滚进旁边瓷盂里,声音清脆,撞得人心口也跟着一跳。
“虞听晚。”他靠在椅背上,神色里多了几分探究,也多了几分玩味,“你到底是什么人?”
“九爷不是查过了吗?”虞听晚抬眼,目光清清亮亮,“戏班子里的孤女,被五爷救过,被二爷收留,命好罢了。”
“命好?”解九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低笑出声来,“一个命好的孤女,能一眼看破山本的毒计?能在张启山面前不卑不亢?还能随手一子,破我这盘死局?”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与她平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虞听晚,我不信命。我只信人心。”
虞听晚没躲,静静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目光撞在一起,一个深不见底,一个清得像水。
“九爷想说什么?”
解九爷看了她很久,才慢慢收回身,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和服的女人,长得很漂亮,眉眼却有种掩不住的凌厉。她站在一座日式庭院里,怀里抱着一把三味线,看向镜头时,唇边挂着刚刚好的笑。
“山本背后的人。”解九爷声音淡了下来,“日本黑龙会副会长,佐藤夫人。她来长沙已经半个月,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解九爷的视线缓缓落在她腰间,“羊脂白玉,雕着凤凰,据说是前朝皇室流出来的物件,里头藏着一张地图。”
虞听晚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腰间那块玉佩,正是前几天吴老狗送她的那一块。
“九爷跟我说这些,”她语气还是平静的,“就不怕我是佐藤夫人的人?”
“你不会。”解九爷笑了笑,“你若真是她的人,那天就不会救张启山。你若想害九门,有的是别的法子。”
他说完,竟抬手,隔着桌面,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擦过去。
“虞听晚。”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蛊惑,“跟我合作。我保你在长沙城平安无事,你帮我……引出佐藤夫人。”
虞听晚垂下眼睫,看着那只停在自己手背上方的手。
“九爷凭什么觉得,我能引她出来?”
“因为那块玉佩。”解九爷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她找了十年的东西。而她现在知道,玉佩在你手里。”
话音刚落,楼下猛地传来一阵喧哗。
“砰——”
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虞听晚与解九爷同时朝窗外看去。
楼下大街上,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一辆轿车里下来,为首的是个穿和服的女人,眉眼轮廓,竟与照片上一模一样。
佐藤夫人。
她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钉在醉仙楼五楼的窗户上。
隔着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虞听晚还是觉得那目光像条冷冰冰的毒蛇,缠得人发寒。
“看来,”解九爷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上窗帘,“我们的谈话得快一点了。”
他回头看她,眼神意味不明:“虞姑娘,你只有两条路。其一,把玉佩交出去,然后等着被灭口。其二……”
“其二是什么?”
“其二,”解九爷笑了,那笑里竟带着几分疯劲,也带着几分笃定,“做我的棋子,也做我的盟友。”
楼道里已经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急,重,越来越近。
虞听晚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半刻钟,快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夕阳的余晖一下子涌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低头看着楼下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九爷。”她轻声说,“我选第三条路。”
“哦?”
“我做执棋的人。”她侧过脸看他,眼底亮得惊人,“不做棋子。”
楼下,陈皮冷冰冰的声音也跟着传了上来:“谁敢动她,我杀谁。”
随后是一声匕首出鞘的轻响,夹着一声压得极低的惨叫。
解九爷看着虞听晚,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顶楼里回荡,竟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好!”他抚掌,眼里尽是亮意,“虞听晚,我解九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第一个。”
【叮——解九爷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40!宿主,你把他彻底征服了!从试探变成了欣赏与合作意向!】
虞听晚没理会脑海里的声音,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长沙城的夜,要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孤女。
她是虞听晚。
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