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转眼就过去了。
虞听晚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虽然还不能跑跳折腾,日常走动却没什么大碍。春杏替她收拾行李,东西并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支木簪,还有吴老狗送她的那套虞姬戏服。
“姑娘,”春杏一边叠衣裳,一边红了眼圈,“您去了红府,可别把奴婢忘了。”
虞听晚笑了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怎么会。你在吴府好好的,等我学成了,再回来瞧你。”
“真的?”
“真的。”
春杏这才破涕为笑,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老狗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灰长衫,外面罩着玄色马甲,腰间仍系着那块羊脂白玉,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静,连脸色都显得严肃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虞听晚身上,停了一会儿,又很快移开。
“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虞听晚站起身,微微福了福身,“多谢五爷这些天照顾。”
吴老狗没接话,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凤凰,雕工极细,几乎称得上活灵活现。下头还坠着红色丝绦,打着繁复的结,一看就是有人仔细编过的。
“拿着。”吴老狗声音低低的,“要是在红府受了委屈,就回来。”
虞听晚看着那块玉佩,没伸手接。
“五爷,”她轻声说,“这太贵重了。”
“不贵。”吴老狗握住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指尖碰到她皮肤时,似乎顿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就当是……给你拜师的礼。”
他的手指有点凉,掌心却是热的。
虞听晚低头看着那块玉,凤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前世,母亲也有一块差不多的玉佩,是外婆留下来的,说是能保平安。
“谢谢五爷。”她把玉佩系到腰间,抬头对他笑了笑,“我会好好收着的。”
吴老狗看着她腰间的玉佩,眼神沉了沉,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吧,我送你。”
马车慢慢行在青石板路上。
虞听晚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长沙城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街边铺子挨着铺子,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吃食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街上人来人往,穿长衫的读书人,挑担子的货郎,穿旗袍的太太小姐,还有腰杆笔直的军装士兵。
空气里的味道也杂,炸臭豆腐的香气,茶叶的清味,脂粉的甜香,远处湘江飘来的潮湿水汽,一层压着一层。
【宿主,长沙城是不是很热闹?】
“是。”虞听晚在心里回了一句,“也很危险。”
【危险?】
“你没发现么?”虞听晚的目光停在街角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身上,那人看着像在买包子,眼睛却一直往马车这边扫,“从我们出吴府开始,已经换了三拨人在跟着了。”
【什么?!】
“别慌。”虞听晚收回视线,“应该是张启山的人。”
【张启山?他在监视你?】
“他在查我。”虞听晚语气平平,“九门之首,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那怎么办?他不会查出什么吧?】
“查不出什么。”虞听晚闭上眼睛,“我的来历,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他能查出什么。”
系统安静了下去。
马车最后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门匾上是两个字:红府。
字迹遒劲,带着几分锋利,像是刀刻出来的。
虞听晚扶着春杏的手下了车,抬头看着那两个字,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这字……倒跟她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一幅字帖有些像。
“到了。”吴老狗站在她身侧,声音淡淡的。
话音刚落,红府的大门便开了。
二月红从里面走出来,今日穿着一身绛红长衫,腰间系着那块血玉,手里没拿折扇,少了几分寿宴那日的慵懒,多了些精神。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这会儿被晨光一照,更显得清俊。
他的目光越过吴老狗,直接落在虞听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轻轻一扬:“气色比那日好了些。”
“多谢二爷关心。”虞听晚微微福身。
二月红点点头,这才看向吴老狗,笑了一声:“五爷亲自送人来,倒是少见。”
吴老狗神色不变:“二爷要的人,自然得亲自送到。”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撞上,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暗暗较劲。
虞听晚垂着眼睫,装作没看见。
“进来吧。”二月红侧身让开,“我已经让人收拾好院子了,你住东边的听竹轩,清静,也适合练功。”
“多谢师父。”
“先别叫师父。”二月红摆了摆手,“等过了拜师礼,再叫不迟。”
他说完,转身往府里走。
虞听晚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还站在原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记住。
“五爷,”她轻声说,“我走了。”
吴老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虞听晚转身,跨进了红府的大门。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吴老狗的目光也一并隔在了外面。
【叮——吴老狗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73。宿主!他舍不得你!】
虞听晚没理系统,只是跟着二月红往里走。
红府比吴府还大上一圈。院子里种满了花草,牡丹、芍药、海棠,还有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回廊弯弯绕绕,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也透着一种很讲究的雅致。
“二爷,”虞听晚忽然开口,“府里还有别人么?”
“有。”二月红没有回头,“我收过几个徒弟,还有几个唱戏的,都住在西院。你平时少往西院去,那边乱。”
“是。”
“还有一件事。”二月红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还有个徒弟,叫陈皮。性子不大好,你见了,离他远些。”
陈皮。
虞听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著里,陈皮阿四就是个阴狠毒辣的少年,对二月红忠心,对旁人却冷得很。以后更是成了九门里最不好惹的人之一,手段狠,杀人不眨眼。
这样一个人,会在红府里等着她。
“我知道了。”虞听晚轻声应道。
听竹轩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面竹林,只有一面临水,环境清清静静。
院里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一个不大的练武场。正房布置得很雅,床帐是淡青色的,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窗边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竹子,瞧着倒挺顺眼。
“你先歇着,明日开始练功。”二月红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有需要的,跟丫鬟说一声。”
“是,多谢二爷。”
二月红点点头,转身走了。
虞听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忽然有点累。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从吴府到红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她却觉得像是走了很远。
她推开正房的门,正要进去歇一歇,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很轻,像猫踩在屋脊上,几乎听不见。可虞听晚前世练过瑜伽,也练过舞蹈,对身体的感知本就敏锐,这点动静,没能瞒过她。
她停住,慢慢转身。
竹林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
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黑色短打,袖口用布条扎得很紧,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个瓷娃娃。可那双眼睛偏偏冷得吓人。
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没有光,也没有温度,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
他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指间翻飞,像一只银色的蝶。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少年人的嗓音还没完全长开,却冷得像冰。
虞听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见她不答,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动了动,像是要走过来。
就在这时,二月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陈皮。”
少年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脸上的冷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师父。”
二月红从竹林后走出来,目光在陈皮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虞听晚身上,淡淡开口:“这是虞听晚,以后跟你一样,叫我师父。你比她早入门,算是她师兄。”
陈皮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虞听晚。
那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些,里面有审视,有敌意,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耐烦,也像是别的什么。
“师兄。”虞听晚微微福身,声音轻轻的。
陈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二月红都皱了眉。
“陈皮。”二月红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皮这才收回目光,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就走。
“他不喜欢我。”虞听晚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别在意。”二月红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陈皮消失的方向,语气低低的,“他不太会跟人相处,不过,心不坏。”
虞听晚没接话,只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心不坏?
原著里,陈皮阿四可是能把人活生生剥皮的角色。
不过也没什么。
她最不缺的,就是让原本不喜欢她的人,最后一个个都离不开她。
【叮——检测到新目标人物:陈皮阿四。当前好感度:-10(敌意)。宿主……他好像很讨厌你啊。】
“现在讨厌,”虞听晚在心里淡淡道,“以后就不一定了。”
窗外竹叶沙沙响着,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这一夜,虞听晚躺在听竹轩的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第一次觉得,长沙城的夜,比她想的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