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狠狠拍在皇城朱红宫墙上。
天寒地冻,积雪未消,整座皇城白茫茫一片,肃穆、冰冷,亦无情。
上官飞鸿跪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白粗布青衣,单薄得几乎抵不住刺骨寒风。
半月之前,丞相上官家通敌罪名坐实。
一夜倾覆,满门抄斩,血流满门。
唯独留她一介嫡女,废去功名,剥尽尊贵,贬为罪奴,没入深宫。
从此世间再无丞相嫡女上官氏,唯有卑贱宫人——上官飞鸿。
雪粒子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转瞬融化,冻得她眉眼发僵。她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无悲,无痛,亦无泪。
哭过了。
上官家满门尸骨未寒,她的眼泪,早在牢狱那几日夜,尽数流干。
如今余下的,只有一身麻木,和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罪臣之女上官飞鸿,还不随咱家入殿觐见陛下?”
尖细的太监声线在身侧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厌弃。
落罪之人,便是连宫人也能随意践踏。
……是

她起身时身子微晃,冻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却依旧走得安稳,步步轻缓,不见半分狼狈。
穿过层层朱门,走过覆雪长阶。
繁华宫阙雕梁画栋,琉璃映雪,满目锦绣。
可这万丈荣华,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冷的囚笼。
正殿恢弘,明烛高悬,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苦寒判若两世。
上官飞鸿低眉敛目,依礼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冰凉金砖。
罪女上官飞鸿,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干净,安稳,听不出一丝起伏。
上方久久无声。
龙椅之上,少年帝王端坐高位。
萧珩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墨发玉冠,眉眼清俊凌厉,天生九五之姿。他年纪轻轻登基,根基未稳,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眼底却是远超同龄人的深沉冷寂。
他垂眸,视线淡淡落于阶下跪伏的女子身上。
殿中烛火明明煌煌,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情绪。
他静静看着她。
看她一身破旧素衣,跪在满殿华贵之中,格格不入。
看她脊背挺直,宁折不弯,哪怕沦为罪奴,也不肯卑微佝偻。
看她眉眼干净清冷,覆着一层极淡的霜色,安静得像一场即将消融的残雪。
上官家倾覆一案,朝野震荡,权臣施压,太后逼压,举国皆知。
唯独他知道——此案蹊跷,疑点重重。
唯独他看见,漫天风雪里,这一介孤女,一无所有,却仍保留着最后一丝风骨。
心头极轻的一颤,无声无息,落得猝不及防。
转瞬,便被帝王的冰冷理智彻底压下。
他是天子。
身负朝野制衡,身负皇权安稳。
上官家倒台,是世家博弈的必然结局,他不能动,不能怜,更不能动情。
一丝心软,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萧珩终于开口

上官家叛国,罪无可赦。朕念你一介弱女,不知情由,免你一死。
少年帝王的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温度,落于殿中,字字寒凉
上官飞鸿指尖微紧,内心早已了然自己如今的结局,依旧垂首听旨。
免死,从来不是恩宠,是余生无尽折磨的开端。
果然,下一瞬,男人凉薄嗓音再次响起,字字如刀,落她心上

入浣衣局为奴,终生不得承宠,不得僭越。
……


安分守己,苟活余生。
(果然…皇权从来都是冷酷而无情……)

短短十六字,断尽她所有前路,判她卑微终生。
殿旁宫人俯首听旨,无人敢言半句。
上官飞鸿闭了闭眼,心底想活着就还有希望。
原来帝王眼底,真的从来没有半分怜悯。
也是。
她是罪臣之女,是他皇权稳固脚下的尘埃,是朝堂唾弃的余孽。
臣女,遵旨(只要我还活着,不愁没有时机。)

无辩驳,无哀求,无委屈。
全然顺从,全然麻木。
萧珩望着她温顺卑微的模样,眸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涩意。
他亲手将她打入尘埃。
亲手断了她所有可能。
唯有这样,置身最卑贱之处,无人瞩目,无人构陷,她才能——好好活着。
殿前风雪依旧。
一人高高在上,坐拥万里山河。
一人卑微伏地,身负满门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