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风道

冰冷的寒意顺着铁门缝隙一点点钻进来，仓库里漂浮的水汽接连凝成细碎冰晶，落在堆叠的纸箱表层，薄薄一层白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铁皮屋顶被暴雨砸得轰鸣作响，可那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依旧清晰地穿过雨声，重重叩在两个人的心尖上。

迟暮扶着身后的钢架慢慢站起身，胸口的钝痛还在反复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涩意。她悄悄侧过身，透过货架之间狭窄的缝隙望向铁门的方向。老旧的铁栓正在寒气侵蚀下微微发抖，金属表面爬满蛛网一样的冰纹，用不了多久就会直接崩断。

“通风口在仓库最里面的墙角。”迟暮凑近朝暮耳边，气息压得极轻，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发丝擦过朝暮的耳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进去之后务必跟紧我，千万不要走散。”

朝暮点点头，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黯淡的界隙残片。金色微光几乎已经隐没在碎片深处，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快要熄灭的星火。她将残片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布料隔着碎片，那一丝微弱的温度依旧能够传到皮肤上。

铁门处突然传来“咯吱”一声刺耳的闷响。

铁栓承受不住冰力挤压，已经开始变形。

迟暮不再犹豫，伸手牵住朝暮，矮着身子，借着遍地杂物的掩护，飞快向着仓库深处挪动。积水在脚下缓缓漫开，浸湿两人的裤脚，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沿途堆叠的废弃钢架与纸箱恰好构成天然屏障，暂时挡住了门外追兵的视线。

仓库最内侧的墙角，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方形通风道口藏在墙体凹陷处，外面盖着一块早已锈蚀脱落大半的铁格栅。迟暮伸出手，指尖调动仅剩不多的妖力，轻轻一扳，生锈的格栅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响声被漫天大雨完美吞没。

道口黑得望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深处涌上来，里面混杂着泥土、青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说不清是人界还是妖界的奇异气息。

“我先下去。”迟暮半蹲下身，转头看向朝暮，“你紧跟着我，脚下的管道支架有些已经松动，小心踩空。”

她率先弯腰钻进通风道口，狭窄的通道逼得人不得不佝偻脊背。朝暮紧随其后爬进去，刚一进入，身后便传来一声震天的脆响——仓库大门的铁栓彻底崩断了。

沉重的铁门被一股冰寒之力猛地推开，追踪者的脚步声踏过仓库地面，冰冷的嗓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开来。

“她们躲在这里，气息还没有散。”

两人不敢耽搁，在漆黑狭长的风道里奋力向前挪动。通道内壁布满滑腻的青苔，时不时有泥水从管壁缝隙滴落，落在脖颈上，凉得人浑身一颤。通道并非笔直向前，时不时出现分叉路口，蛛网层层叠叠挂在头顶，稍不留意就会蹭到脸上。

迟暮的夜视能力远胜于人类，即便在一片漆黑之中，依旧能够辨认通道走向。她一路上都在仔细分辨空气里流动的气息，一边避开那些散发着腐朽死气的岔路，一边留意身后有没有追兵跟进来的动静。

身后仓库里传来纸箱被踢翻的巨响，追踪者已经开始搜查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没过多久，风道入口处传来了金属剐蹭的声响——他们发现了被拆下的格栅。

“有人进来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这条地下风道连通整片老城区的地下管网，分支极多，分头追。”

听到这句话，迟暮心头一紧，不由得加快了前行速度。可体内的伤势不允许她过度消耗妖力，急促的爬行很快就让她气息不稳，胸腔一阵阵发闷。

朝暮跟在她身后，伸手往前，摸索着轻轻攥住迟暮垂在身侧的手腕。黑暗之中没有视线，触碰便成了唯一的依靠。

“别太急。”朝暮压低声音，气息因为长时间弯腰有些不稳，“你的身体撑不住太快。”

迟暮微微顿了顿，侧过头，漆黑的风道里只能隐约看见她琥珀色瞳孔淡淡的微光。

“我怕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前方主风道忽然到了尽头，一道陡峭的金属阶梯向下延伸，通往更深的地下空间。阶梯布满锈迹，扶手摇摇欲坠。一股远比风道浓郁许多的奇异气息，自阶梯下方缓缓上浮。

迟暮停下动作，鼻尖轻轻翕动，仔细分辨着那股气息，眼底忽然掠过一丝讶异。

“这里……有微弱的边界气息。”

朝暮心头一动，立刻想起迟暮先前说过的话——界隙残片想要恢复力量，就需要靠近两界气息流通之地。她连忙伸手摸向口袋里的残片，原本沉寂的碎片此刻正缓缓透出一点温热，那黯淡的金光竟在口袋里悄悄复苏了少许。

残片有反应了。

还没等二人仔细探查阶梯之下的空间，身后的风道里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冰屑摩擦管壁的声响越来越近。追兵已经选对了主通道，正沿着风道快步逼近。

迟暮没有多余时间思索，她握紧朝暮的手，小心翼翼踏上锈蚀的金属阶梯，一步一步向着更深的地下走去。阶梯年久失修，每踩一级都会发出危险的吱呀颤音，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越往下走，周遭的边界气息便愈发清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细碎光点，一部分属于人界，一部分属于妖界，两股气息在此处缓慢交融。口袋里的界隙残片暖意越来越盛，金光慢慢变得鲜活。

阶梯的底端，是一处开阔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一道浅浅的裂隙横亘在地面之上，裂隙之中缓缓升腾起朦胧的白雾，正是这片老城区底下一处微小的天然两界夹缝。只是这处夹缝规模极小，不足以让人穿梭两界，却恰好可以供给界隙残片能量。

朝暮掏出怀里的金色碎片。残片悬浮起来，轻轻转动，无数金光自裂隙之中被汲取上来，缓缓汇入碎片内部，原本黯淡无光的晶石，一点点重新变得透亮。

就在残片稳步积蓄力量之时，阶梯上方骤然落下数道冰冷的冰屑。追踪者已经顺着阶梯追下来了。

兜帽之下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空洞入口的阴影之中，淡蓝色的眼眸牢牢锁定空洞中央的两道身影。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追踪者缓缓勾起唇角，寒意刺骨，“居然主动找到了一处夹缝。不过也好，在这里抓捕你，就省去我不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