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浅淡天光穿透山林薄雾,温柔落进半山小院。夜里燃尽的喜烛只剩短短一截残蜡静静立在桌角,昨夜满堂缱绻暖意尚未散尽,红绸沿着廊柱垂落,被晨风拂得轻轻晃动,褪去了大婚当日浓烈喧嚣,多了几分新婚过后松弛柔软的烟火气。
白瑶最先醒转,肩头搭着薄软锦被,耳畔是身旁人平稳绵长的呼吸。昨夜心绪起伏辗转许久,此刻睁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岳远,心底漫起踏实安稳的暖意。她轻缓侧身,生怕惊扰对方,目光扫过散落床侧的嫁衣、木簪与喜帕,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被褥纹理,从前孤身漂泊的惶恐茫然,早已被朝夕相伴的温柔尽数抚平。
许是动作惊扰,岳远缓缓睁开眼,晨光落在他沉静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独居的清冷,多了一层柔和暖意。他抬手替白瑶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被角,声音带着晨起微哑的慵懒:“醒得这般早,不多歇片刻?昨日应酬宾客劳累大半日。”
白瑶弯起唇角,轻声回话:“习惯了晨间起身采茶制茶,生物钟早已固定,躺久了反倒不安。婚房堆放着不少喜物,今日正好慢慢规整妥当,总不能一直这般杂乱。”
岳远坐起身舒展肩头,昨夜忙着待客操办宴席,体力耗损不少,却半点不显疲惫:“我同你一起收拾,分工做事更快。多余红绸拆下收纳,嫁衣喜冠妥善收好,往后寻常山居日子,不必整日被喜庆物件绊着日常节奏。”
二人先后起身梳洗,院内井水清冽,洗漱过后便分头忙活起来。白瑶坐在窗边矮凳上,细致叠好大红嫁衣,针脚细密的衣料被抚平褶皱,小心翼翼放进樟木箱存放,又将木质喜簪、合卺酒杯擦拭干净,摆在置物木格显眼处,当作二人结缘的念想。岳远踩着木梯,逐一解下廊柱、茶棚檐角缠绕的红绸,折叠整齐收进储物木箱,清扫昨夜宴席残留的细碎纸屑、落花残叶,原本热闹拥挤的院落,一点点恢复往日清爽开阔的模样。
“婚宴剩下不少干净陶碗木盘,单独堆叠在西侧储物间就好,往后待客依旧能用。”白瑶抱着一叠洗净的小碗走出偏院,看向正在清扫石桌的岳远开口叮嘱。
岳远停下扫帚应声:“我已经清点完毕,食材残渣也都深埋后山树下当肥料,不招惹蚊虫。昨日多亏山下邻里搭手帮忙摆桌烧菜,咱们无长辈登门拜见,按照乡俗,今日该带着回礼上门道谢。”
这话正好戳中白瑶心底盘算,她点点头附和:“我也是这般想的,昨日李阿婆帮着裁剪喜字、掌勺做菜,王叔早早搬来木桌长凳,几位大婶忙前忙后收拾碗筷,没有他们搭手,婚宴不会这般顺当。就拿咱们新制的秋茶当谢礼,分量不多,却是亲手炒制的心意,比寻常物件更贴切。”
二人回到茶棚,取出封存妥当的陶罐秋茶,每份装好半斤分量,挨个捆上细麻绳。白瑶低头捆扎绳结,随口提起旧事:“前几日听闻张茂托人捎来贺礼,昨日宴席他没有露面,不知现下心境如何。”
岳远捆好最后一罐茶,语气淡然平和:“生意竞争归竞争,如今咱们已成家立业,恩怨早该翻篇。此番下山访友若是偶遇,不必刻意疏远,坦然相待便好。他经营茶行多年走了歪路,也算尝尽恶果,没必要再揪着过往计较。”
收拾妥当已是辰时过半,二人换上日常布衣,提着装好的茶礼并肩下山。山路被晨露打湿些许,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一路缓步慢行,闲话往后茶铺经营琐事。
“前阵子江南客商预定的礼盒茶堆积不少,婚宴耽搁两日工期,返程之后得加紧炒制备货。”白瑶掰着指头盘算订单,“散装日常茶每日照旧采摘制作,礼盒款优先赶工,别耽误约定好的发货时日。”
岳远侧头补充细节:“进山路口的指路木牌略有松动,返程我加固一番,凉棚木凳也检查一遍,客商上山歇脚更稳妥。新扩建茶园幼苗长势稳定,午后有空一同除草松土,秋冬时节就能多一批鲜叶采收。”
最先抵达李阿婆家中,老人正在院内晾晒野菜,看见二人并肩走来,立刻笑着放下竹簸箕迎上前:“新婚小夫妻怎么一早下山来了?不在院里多歇几日?”
白瑶递上陶罐热茶,眉眼温婉含笑:“昨日婚宴多亏阿婆费心忙活做菜裁剪喜字,今日特意登门道谢,一点自家炒制的新茶,您平日泡茶解闷正好。”
李阿婆接过陶罐连连推辞几番,终究拗不过二人好意收下,拉着白瑶的手唠起家常:“我看着你们从相识相伴到成婚,性子般配踏实,往后守着一山好茶安稳度日,再好不过。张茂前些日来我店里打听你们婚讯,满脸愧疚,说从前嫉妒心太重处处刁难,现下生意冷清,早没了往日傲气。”
听罢这话,岳远淡淡开口:“过往争执不必再提,各行安稳谋生便是最好结果。”
辞别李阿婆,二人又陆续拜访王叔与几位帮忙的大婶,家家户户皆是热情挽留闲谈,收下茶礼后轮番送上和睦长久的祝福,山野邻里淳朴的暖意,一层层裹住人心。
临近午时走到老街中段,恰好撞见守在裕盛茶行门口的张茂。他身形憔悴不少,铺面客流稀少,看见并肩走来的二人,神色局促尴尬,主动上前拱手致意:“恭喜二位喜结良缘,从前我心胸狭隘,屡次寻衅刁难岑山茶铺,实在惭愧,往后绝不会再生事端。”
白瑶坦然回礼:“多谢祝福,市井谋生各凭本事,过往不必再放在心上。”
岳远颔首回应:“安心经营铺面即可,不必多想。”简单几句了结旧怨,没有冷嘲没有芥蒂,长久的矛盾彻底画上句号。
道别张茂后二人采购少量米面小菜启程返程,回到半山小院时日头高升,薄雾散尽,山林敞亮明朗。短暂休整过后,二人正式重启茶铺营生,以夫妻搭档的身份接手全部事务。
白瑶照旧挎着竹篮上山采茶,指尖轻捏嫩芽挑选最优一芽一叶,手法娴熟利落。岳远跟在身侧帮忙提篮除草,沿路拔除茶园杂草,时不时搭话闲谈:“这批新芽长势饱满,炒制出来回甘定会更足。”
“连日晴暖光照充足,茶叶风味确实上佳。”白瑶抬手拨开挡路枝叶,“等这批礼盒茶做完,打算新增一款桂花调味茶,秋日桂花开得正好,混入茶中香气别致,送礼格外合适。”
采满鲜叶返回茶棚,白瑶守着铁锅开始杀青揉捻,热浪蒸腾萦绕周身。岳远在外迎客称重、核对客商订单,有零散乡民上山买茶,他耐心讲解不同茶叶口感差异,待人谦和稳重;远方客商上门取货,他细致清点数量敲定配送日期,免去白瑶周旋应酬的辛劳。棚内炒茶香气阵阵漫出,棚外迎客交谈温和有序,夫妻二人分工默契,一举一动满是新婚过后的亲昵自然。
午后客流渐少,岳远搬来蒲扇站在锅边为白瑶驱散热气,目光落在她认真制茶的侧脸上满是温柔:“忙了大半日,稍作歇息吃些点心,别累着身子。”
白瑶放缓手上动作点头应允,二人坐在石桌旁吃着山间野果配清茶,远眺连绵青山。风卷桂香漫过肩头,红绸安静收纳在木箱,婚宴残局尽数清理完毕,邻里谢意已经登门送达,旧怨彻底消解消散,喧嚣落幕之后,日子回归采茶、制茶、迎客、闲谈的朴素日常。
“往后岁岁年年,便是这般山居煮茶,朝夕相守了。”白瑶捧着温热茶盏轻声感慨。
岳远望向身旁之人,语气笃定真挚:“春采新芽,夏纳凉风,秋焙香茗,冬守暖屋,三餐烟火四季茶香,身旁始终是你。”
林间晚风轻轻掠过茶棚,崭新的夫妻岁月,就在细碎安稳的烟火里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