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薇是被一声惊呼吵醒的。
福安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吴薇披着那床薄被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就看见福安正狼狈地蹲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捡散落一地的碗碟碎片。
粥泼了。馒头滚到草丛里。两碟咸菜扣在青石板上,酱汁糊了一地。
“贵人!”福安抬头看见她,脸上是又惊又怕的表情,“我、我路上摔了一跤……”
吴薇看着他两只手都在抖,根本不是摔跤该有的样子。她走过去蹲下来,从草丛里把那个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又看了福安一眼:“说实话。”
福安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压着嗓子开口了:“贵人您昨天让我看的那段……关于静妃娘娘御膳房药碗底下压字条的那段……”
“嗯?”
“成真了!”
吴薇剥馒头皮的手顿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声色。她继续把馒头皮一层层撕下来,语气平淡:“怎么成真的?”
福安深吸一口气,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敢往外倒:“今天一大早,御膳房炸了锅。负责给静妃娘娘煎药的小太监被总管提去问话了,说他昨夜往药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句什么‘娘娘安好,今夜戌时三刻老地方见’……关键是那小太监哭天喊地说自己根本没写过字条,夜里那碗药他是亲眼看着端走的,盖子上干干净净。”
吴薇轻轻“嘶”了一声。
她昨天在稿子末尾随手加了那句“静妃昨夜差人去过御膳房,汤盅里是安神的药材,盖子底下压了一张字条”,纯属职业病发作的习惯性挖坑——写网文留下来的臭毛病,喜欢在章节末尾留个钩子好让读者追更。
她根本没想过那个字条上有什么具体内容。
可现实替她补全了——“娘娘安好,今夜戌时三刻老地方见”。
“福安,”吴薇把馒头撕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字条上这句话,是谁传出来的?”
“御膳房管事的。他审了那小太监一早上,又跑去静妃宫里回话,回来的时候骂骂咧咧,被旁边烧火的小太监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全皇宫都在传这个。”福安压低声音,“都说静妃娘娘有私情。”
吴薇咬馒头的动作彻底停下了。
这个走向已经超出了她昨天的“随手一写”。她只是埋了个钩子,现实不仅把她写的东西兑现了,还在她的框架里自己长出了血肉。字条的内容、时间、地点,全被这个世界自动补完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每句话落在纸面上,都会成为被这个世界“解读”的种子——她撒一个念头,现实就替她浇灌出一棵树来。
“系统,”吴薇在脑内沉声问,“‘故事共振’的触发条件是写下来就行,还是要发表出去才能生效?”
【写下来的内容即进入“创作层”,发表后可进入“现实层”。但即便未发表,创作层的内容也可能在宿主周围产生微弱波动。】
未发表也能有影响。
吴薇心里一沉。那她昨晚在冷宫那盏破油灯下随手写的那些草稿——关于静妃深夜差人、侍卫长街说话、某位娘娘袖口绣鸳鸯帕子——那些东西即便没送出去,也可能已经在暗处发生着。
她必须控制自己的笔了。
“福安,”吴薇放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昨天送出去的那篇稿子,书坊什么反应?”
福安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兴奋:“贵人,书坊老板看完之后当场拍桌子说‘绝了’,给了三两银子的润笔!还催着问有没有下篇,有多少收多少!”
三两。对于一本刚开了个头的话本来说已经算高价了,更别说作者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吴薇点点头:“今天我把下篇写好了,你下午送出去。另外……”她目光落在福安脸上,忽然想到了什么,“静妃宫里那边,你能打听到更多关于字条的消息吗?”
福安拍胸脯:“贵人放心,我表叔在御膳房当采买,他认识静妃宫里一个扫洒的小宫女,那丫头嘴不严,塞把铜板就什么都往外倒。”
吴薇从袖子里摸出早上福安送来的那碗粥碗底压着的两枚铜板,递了过去:“你先拿着,后面稿费结了再补你。”
福安接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临走前还特意从草丛里把滚远的咸菜碟子捞回来摆在石桌上,说“贵人先凑合吃,午膳我再带好的来”。吴薇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笑了半天。
这小太监是个懂投资的好苗子。
她回屋重新铺开纸笺,蘸墨准备写今天的内容,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却停住了。她盯着空白的纸面想了很久,决定换个策略——不再随意编造,而是把昨天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那些碎片写成实实在在的“报道”。
昨天她被架着路过御书房夹道的时候,分明看见御书房侧门有个宫女低着头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汤盅。那宫女她认得,是静妃身边的大宫女青黛。汤盅盖子上贴着“安神”标签,可那宫女走路的姿态不像是在送药,倒像是在躲人。
她把这段写进了稿子里,但这次她只写事实,不编后续。
写完这段她又想了想,添了一笔:“据说御膳房老李头做核桃酥的手艺是祖传的,连陛下都好这一口。老李头三年前差点被赶出宫,还是静妃娘娘一句‘李师傅手艺难得’留了他。如今想来,也不知是留了个厨子,还是留了双耳朵。”
她撂下笔,把纸笺吹干叠好。
这段没添油加醋,全是事实——老李头被静妃保下来的事在后宫不算秘密,但很少有人把“保厨子”和“耳目”联系起来。吴薇写出来,是想看看“故事共振”会不会把这条潜在的线也激活。
写完之后她把稿子收进怀里,推开冷宫的门走出去透了口气。早晨的日光斜斜照在院子里,露珠从草叶尖上滚落,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她站在那片野花丛边伸了个懒腰,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生存策略排了一遍:上午写稿,下午让福安送出去,晚上静待验证。
今天静妃那边那条线多半会发酵出点什么。字条风波已经够让她焦头烂额的了,吴薇更好奇的是周夏那边什么反应。
正想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吴薇的耳朵竖了起来——那不是福安那种轻快的单人行,而是至少三四个人、步伐一致的动静。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把后背贴到门框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破木门。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宫装的嬷嬷先走了进来,面生,板着脸,手上捧着一只朱漆托盘。随后跟进来的是两个侍卫,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两侧。
最后迈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靛蓝常服,身形高大,眉目冷冽,手里居然还攥着一卷书——他跨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吴薇,而是先仰头看了看冷宫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又低头踩了踩青石板上那块松动的砖,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夏。
他穿的是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玄色簪子束在脑后,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穿龙袍时松弛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在审案卷。
吴薇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今天还没作死呢系统你可别突然——
【系统提示:隐藏任务“男主亲临冷宫”触发,在陛下面前保持冷静三分钟,任务奖励生机值+5。额外挑战:若能让陛下主动开口说话超过三句,额外奖励+5。】
吴薇:“……”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的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屈膝行礼:“嫔妾见过陛下。”
周夏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单手负在身后,目光从她的头顶慢慢移到她脚边那双沾了泥的绣鞋,再移回她脸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七八秒,吴薇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动物园游客隔玻璃审视的珍惜动物。
终于,他开口了。
第一句:“你这院子里的花,谁种的?”
吴薇愣住了。
满院子杂草里零星的几簇野花,紫的白的,长在砖缝和墙角边,显然是无心插柳的野生货。他堂堂一国之君跑到冷宫里来,第一句话问的是野花谁种的?
“……回陛下,嫔妾入主之前它们就在了。”吴薇老实回答。
周夏“嗯”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这块砖松了,回头让人来修。”
第二句。
吴薇心里默默计数,还剩一句就能额外拿五分。她飞快地动脑子想怎么让他再说一句,还没想出来,周夏已经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他坐的是她早上吃粥时坐的那条石凳。长腿一伸,右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左手还攥着那卷书。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那本书的封面——浅蓝的封皮,没字,像是被特意包了一层素面书皮。
吴薇心跳漏了一拍。
那尺寸、那厚薄,该不会是……
周夏拍了拍石桌对面:“过来坐。”
吴薇老老实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距离不到一臂,她能看见他下巴上细微的胡茬,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龙涎香混着早间露水的清爽味道。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在心里默数:第三句还没到。
周夏翻开了手里的书。
吴薇余光瞟过去,只来得及扫到半行字——“却说那暴君今日早朝”,她瞳孔猛缩,后背汗毛全部炸开。
就是她的《后宫秘事录》。
那本书皮被换过、但内容分明是她昨晚写的那个话本,现在就捏在周夏手里。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冷宫的破石桌上翻开她的稿子,像是翻开一本普通的游记。
“吴贵人,”周夏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不咸不淡,“你识字吗?”
“识……识一点。”
“那正好。”他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你来帮朕看看,这个‘吃瓜群众’写的东西,有意思在哪。”
吴薇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上抄了一段她昨天写的内容,墨迹工整像是出自御用文人之手,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批注符号——像是一个打圈的圈。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抬起头,迎上周夏的目光。他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底下好像藏着什么比她想象中更深的东西。
吴薇忽然笑了。
她拿起桌上那张纸,当真认真地看起来,看完之后抬起头,语气诚恳:“陛下若问嫔妾,嫔妾觉得这位‘吃瓜群众’写得确实有趣。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笔下的人物活灵活现,尤其是那段写陛下穿袜子的——细节传神,一看就是近距离观察过的。”
周夏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句了。
【隐藏任务完成,生机值+10。当前生机值57%。】
“那依你看,”周夏把书合上,站起身,“朕该拿这位‘吃瓜群众’怎么办?”
吴薇仰头看着他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心口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弯起眉眼,声音脆生生的:“依嫔妾之见,她既没写大逆不道之言,也没影射朝堂之事,不过是图个乐子赚点润笔。陛下心胸宽广,不如……催她更新?”
周夏低头看她。
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光点跳跃着,她仰着脸笑的样子和冷宫格格不入,像一株长在荒地上的野花,不知死活地迎着风开。
他收回目光,把那卷书夹在臂弯里,抬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朕回头让顾相来催。”
吴薇:“…………”
让顾相来催更新?
他真听进去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一个人在冷宫院子里站了很久,终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半天。
三分钟之后她抬起来,脸上是笑还是哭分不太清,但这不妨碍她冲进屋里铺开纸笺重新提笔。
她在今天稿子的开头写下这样一段话:
“今日陛下亲临冷宫,于臣妾院中槐树下读《后宫秘事录》三页,面色如常,嘴角未动,然离去时书卷夹于左臂而非右臂——据臣妾观察,陛下右手持物时才放松,左手夹物则需刻意。他今日,不紧张。”
她搁下笔,看着那段话,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
周夏今天来冷宫,绝不只是查话本这么简单。他拿着书坐了那半天,没问一句“是不是你写的”,反而让她评价“吃瓜群众”写得好不好。
他在钓鱼。
吴薇把纸笺折好塞进信封,拿起毛笔在信封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西瓜,下面写了四个字:今日加更。
门外传来福安探头探脑的声音:“贵人……我来收稿了……”
吴薇把信封递出去,迎着日光眯起眼。
暴君在钓鱼。她就是那条鱼。
但鱼饵是她自己放的,钩子也是她自己磨的。她倒要看看,谁先咬谁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