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转瞬即至。
十里红妆,从摄政王府一直绵延到镇国公府门外。红绸缠遍长街,锣鼓声震天响,满城百姓都挤在道路两侧围观,喧闹非凡。
这场婚事轰动整个京城。
人人都道是苏绾三生有幸,能嫁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可只有镇国公府内里的人心里清楚,这份盛大繁华,实则是镀了金的囚笼。
苏绾身着厚重大红嫁衣,满头珠翠沉沉压在发上。凤冠繁复,珠旒垂下,遮挡住她大半视线。她的步伐虽慢,却沉稳坚定,每一步都踏在红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拜堂仪式肃穆隆重。
身旁的男人身着大红亲王吉服,本该喜庆的颜色,在萧烬身上却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凛冽气场。他身形挺拔,侧脸线条锋利,俊美得带着几分压迫感。
全程,萧烬都没有看向苏绾一眼。
礼仪走完,宾客入席欢宴。萧烬身为摄政王,无数朝臣轮番上前敬酒应酬。
苏绾则被送入王府后方那座富丽堂皇、名为「揽月阁」的院落。
红烛高燃,摇曳跳动。满室红彤彤的喜字,映得屋内暖意融融。侍女们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卸下沉重凤冠,除去外层嫁衣。
待到侍女尽数退出去,屋内便只剩下苏绾一人。
红烛烛火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孤孤单单。她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等候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靴底踏过青石地面的沉稳脚步声。
门扉被人推开。
萧烬走了进来。
酒气淡淡萦绕在他衣襟,却不见半分醉意。应酬宴席上的那点酒水,于他而言如同白水。他已经换下吉服,穿上一件墨色常袍,鬓边发丝微松,少了朝堂之上的森严,却更多了几分侵人的气息。
他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咔哒”。
落锁的轻响,在这安静的新房之中格外清晰。
苏绾心头微微一紧。
她垂着眼帘,依礼上前屈膝行礼:“王爷。”
萧烬并没有叫她起身。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之外,静静打量她。
烛火落在少女莹白的脸颊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褪去凤冠珠翠,乌黑长发松松挽着简单的发髻,只余下几缕碎发柔柔顺顺垂在颈侧。
模样温婉柔弱,恰似一朵不经风雨的海棠。
可那日大殿传旨之时,她接下圣旨,那份沉静,却绝不似外表这般柔弱。
萧烬缓步朝她走近。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砖上,也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屈膝在地的苏绾,声音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新婚燕尔的温情,开门见山。
“你应当明白,本王为何要娶你。”
苏绾纤瘦的脊背微微绷紧,依旧维持行礼姿态,声音平稳:“臣女明白。”
“哦?”萧烬眉梢微挑,“那你说说,是为何?”
苏绾缓缓抬起眼眸。杏眸澄澈,直直迎上男人漆黑幽深的目光,没有躲闪畏惧。
“为镇国公府旧部残存的兵权。”她语气平静,不卑不亢,“老国公昔年麾下尚有不少旧将散于各州,王爷想借这一场婚约,安抚收拢那批人马。”
没有哭喊,没有狡辩,更没有故作儿女情长自欺欺人。
一语便戳破这桩婚姻底下所有算计。
萧烬定定地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女子。有畏惧他、浑身颤抖的;有贪恋权势,刻意谄媚逢迎的;也有心怀怨恨,暗自咬牙隐忍的。
却极少见到苏绾这般。明明身陷砧板鱼肉之境地,外表温婉,内里却清醒通透,把一切利害看得明明白白。
心中那一丝兴趣,愈发浓烈起来。
他俯身。
骨节分明修长的大手,骤然伸了过来。
指尖轻轻捏住了苏绾的下颌。
力道很微妙。带着随时可以捏碎她骨头的威慑,却又刻意收住了狠劲,仅仅只是将她的脸庞轻轻抬起,逼她不得不仰脸望向自己。
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
“倒是个聪明人。”萧烬的嗓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话语里裹挟着刺骨的警告,“苏绾,记住你的身份。从今往后,你是摄政王妃。你的性命,你的家族,全都握在本王掌心。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更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样。”
红烛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烛花。
跳动火光映在萧烬漆黑的瞳孔之中,那里面翻涌着占有与掌控,如同猎人牢牢盯住自己到手的猎物。
苏绾下颌被他扣住,微微发酸。她没有挣扎,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依旧镇定:“臣女谨记王爷教诲。绾不敢以全府性命为赌注,肆意妄为。”
她清楚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本。镇国公府如今风雨飘摇,满门荣辱全系于她一身。
萧烬凝视她这张温婉却绝不怯懦的脸,指尖缓缓摩挲过她柔软的下颌肌肤。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
可他并没有更进一步。
也没有要与她行夫妻圆房之礼。
片刻之后,他松开了手。
苏绾微微偏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下颌处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
萧烬直起身,收回目光,周身那股迫人的压迫感稍稍散开。
“今夜你好生歇息。”他淡淡开口,“本王还有军务待处理。”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向门边,拔下门锁。
门被拉开,又再度合上。
偌大的揽月阁,又一次只剩苏绾独自一人。
摇曳的红烛成双,映照一室喜庆。
只是这份洞房花烛,没有半分儿女柔情。从头到尾,只有权衡、算计,还有冰冷的警告。
苏绾缓缓抬手,轻轻抚过方才被他捏过的下颌。那里没有留下伤痕,皮肤之下,却仿佛依旧残留那微凉指尖的触感。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夜风吹进来,吹散屋内浓重的红烛烟火气息。
院外王府守卫林立,刀枪隐约可见。
这座富丽无比的摄政王府,果然,就是一座华美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