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压得很低,把整栋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放学铃声悠悠漫过校园,喧闹声瞬间炸开,学生们背着书包扎堆说笑、奔跑下楼,满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
热闹永远属于人群,可藏在心底的暗恋,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教室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各自揣着说不出口的心意,安静得发酸。
周昀铭靠在窗边,慢悠悠收着习题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斜斜掠过去,落在后排的夏悸身上。
她垂着眸,安安静静整理书包,翻书、叠本的动作都轻轻的。性子敏感内敛,不爱凑热闹,情绪永远藏得好好的,旁人看不穿半分起伏。
顾念迩收拾好作业本,走到她身边,轻声开口:“还不走吗?今天放学挺早的。”
夏悸指尖顿了顿,声音软软的:“等夕阳落一点,楼下人太多了。”
“也是,挤得慌。”顾念迩笑了笑,余光瞥了眼窗边的表哥,压低声音打趣,“我哥今天又拖到最后,他每天收拾都慢吞吞的。”
夏悸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礼貌颔首,轻轻应了声:“嗯,他一直很稳。”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评价,却让周昀铭捏着书本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哪里是慢。
他只是在等她。
等人群散尽,等她起身,等自己能借着余光,再多安安静静看她几秒。
这份从小学攒到高中的喜欢,沉甸甸压了好几年,隐秘、克制,从来不敢见光。
他比谁都清楚,夏悸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从未心动,从未暧昧,从未接触过情爱,单纯又懵懂,对世间所有隐晦的偏爱与试探,全然不知。
也正因如此,周昀铭愈发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该靠近,还是该彻底后退。
怕唐突她,怕惊扰她干净的世界,怕自己隐忍多年的心意,最后变成打扰。
纠结、煎熬、进退两难。
走廊另一端,泠婉晗靠着栏杆,静静望着楼下的身影。
夏天和姜语卿并肩走着,低声说着竞赛的题目,步调一致,温柔又默契。
程媛琳走过来递了瓶温水,语气清淡:“还看?该回家了。”
泠婉晗轻轻叹气:“他们真的好般配。”
“一直都很般配。”程媛琳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酸涩。
她早已被周昀铭明确拒绝,体面退场,在外人看来早已翻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见周昀铭目光不由自主追随夏悸时,心底的不甘依旧翻涌。
只是她的喜欢,是明知无解,还要悄悄停留的自我拉扯。
操场入口,夏驲和许璟文吵吵闹闹并肩走来。
“刚刚那球绝对是你犯规!”许璟文不服气地嚷嚷。
“你纯属技术破防找借口!”夏驲笑得张扬肆意,少年意气,半点烦心事都无。
两人永远这样,小吵不断,转头和好,热烈又坦荡。
戴贝琪站在不远处看着,唇角挂着淡笑,眼底却空落落的。
她对夏驲心生好感,可清清楚楚明白,这个大大咧咧的少年,眼里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树底下,庄佳颜望着少年的方向,轻声叹气。
夏悸和顾念迩走过来时,刚好撞见她失神的模样。
“怎么不回家?”夏悸温柔开口。
庄佳颜抿抿唇,小声嘟囔:“就是舍不得走,多看两眼而已。”
顾念迩无奈又心疼:“他太迟钝了,你再明显,他也看不懂的。”
“我知道啊。”庄佳颜低头踢着石子,声音软软的,“可喜欢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明目张胆的偏爱,次次落空,无人回应。
整片校园,所有人都困在自己的暗恋里暗自神伤。
唯独夏悸,干净懵懂,一无所知。
她是所有人心事的中心,却从未沾染半分情爱纷扰。
天色慢慢沉下来,走廊的人越来越少。
夏天折返回来拿落下的笔记本,偌大走廊,只剩下他和周昀铭两个人。
晚风穿过走廊,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最是了解。周昀铭藏了多年的心事,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夏天。
安静良久,周昀铭先开了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我好像,喜欢你妹妹很多年了。”
没有铺垫,没有掩饰,是压了太多年、终于说出口的坦诚。
夏天神色依旧清冷,没有惊讶,没有错愕,只是淡淡抬眼。
他太了解周昀铭的性子,沉稳克制,绝不会乱来。
“我知道。”
周昀铭指尖微紧,语气带着无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谈过恋爱,什么都不懂,我怕吓到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一步。”
他克制多年的根源,从来不是不敢告白,是舍不得打扰她的纯粹。
夏天沉默片刻,语气平静中立,态度格外清晰:
“我不撮合,也不反对。”
他从不会干涉弟妹的私事,更不会刻意牵线搭桥。
顿了顿,他轻轻补了一句,带着独属于兄长的执念:
“在我眼里,她永远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周昀铭轻声道:“你们明明同岁。”
是啊,三人龙凤胎,年岁一致。
夏悸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细腻情绪。
可在夏天心里,不管长多大、多少岁,
夏天、夏悸、夏驲里,永远最安静、最敏感、最需要护着的妹妹,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
他不阻止周昀铭,是信他的人品。
他不促成他们,是舍不得自己干净懵懂的妹妹,过早被情爱拉扯、承受酸涩与遗憾。
周昀铭听懂了他的意思。
全程只有包容、观察、等待,没有催促,没有结果。
走廊晚风微凉,两个最清醒的少年,守着同一个秘密。
一个不敢惊扰,一个默默守护。
夕阳彻底落幕,暮色漫满校园。
有人勇敢落空,有人执念不散,有人隐忍不前。
唯独那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孩,
依旧对所有汹涌、隐秘、酸涩的偏爱,一无所知。
少年的心事,终究藏在晚风里,哑于唇齿,无人揭晓。
第二日
早读的阳光薄薄铺过玻璃窗,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层层叠叠,漫过整栋教学楼。
一班(重点班)
早读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涌进教室。桌椅推拉,同学互相说笑。
夏天把课本合上,起身走到窗边透气,周昀铭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靠在窗台边。
泠婉晗坐在不远处的座位,慢悠悠整理桌面的笔记,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夏天的背影,很快又收回,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翻书。姜语卿收拾好错题本走过来,站在夏天旁边,低声和他讨论刚刚早读遇到的一道题。
窗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周昀铭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跟你说的事,我想了一整晚,还是没头绪。”
夏天视线望向楼下的校道,语气平淡:“想不通什么。”
“夏悸什么都不懂,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心思,像一张白纸。”周昀铭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窗台的边沿,“我连稍微主动一点都不敢,生怕做出什么举动,就让她手足无措。”
夏天侧过头看他,态度依旧分明:“我不会帮你撮合,同样也不会阻拦。一切看你自己。”
短暂停顿,兄长的口吻藏不住:“但你记住,别吓到她。在我眼里,她还是个小孩子。”
周昀铭轻轻苦笑:“可我们明明是同岁。”
夏天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道理他都懂,可兄妹的心思改不过来。
三班(夏悸、顾念迩、庄佳颜班级)
隔壁三班,课间要热闹不少。
夏悸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拧开保温杯,白雾轻轻冒出来。她没有凑上前参与周围女生的闲谈,手里摊开一本习题册,漫不经心地看着。
顾念迩搬着椅子,挪到她课桌旁边坐下。
“昨天放学你跟我哥耗到那么晚,你们有说什么吗?”顾念迩胳膊搭在桌沿,好奇问道。
夏悸抬眸,一脸茫然:“没有啊,我们几乎没说话,我只是在收拾书包。”
“那就奇了,”顾念迩皱了皱眉,小声吐槽,“他非要拖到所有人走光才肯离开,害得我在楼下等他好久。”
夏悸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多想:“或许他还有题目没有写完。”
一旁的庄佳颜趴在桌子上,脑袋搁在手臂上,蔫蔫的。
“怎么了?”夏悸注意到她情绪不对。
庄佳颜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刚刚路过二班,看见夏驲跟许璟文打打闹闹,我跟他打招呼,他就随便挥了一下手,转头又跟别人闹去了。”
顾念迩噗嗤笑出声:“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那根神经粗得堪比电线杆。”
“我知道,”庄佳颜戳着课本,有点委屈,“可还是会有点失落嘛。”
二班(夏驲、许璟文、程媛琳班级)
二班教室吵吵嚷嚷。
夏驲和许璟文正追来打去,教室里满是两人的笑闹声。
“你把我笔扔哪里去了!”许璟文追着夏驲绕课桌跑。
“谁让你先抢我的橡皮!”夏驲笑得肆无忌惮。
吵归吵,没半分钟,两个人又勾着肩膀站在一起,凑在一起聊下午体育课打球的事。
程媛琳坐在自己位置上,抬眼望向打闹的两个人,目光不经意越过门框,望向三班的方向,随即又收回,低头写作业。她外表平静,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午休大课间,不少学生跑出教室,在校道散步晒太阳。
三班的夏悸抱着练习册,独自走在校道的侧边,找了一处人少的树下,停下脚步,皱眉演算一道很难的地理大题。
周昀铭从一班出来,打算去图书馆,远远就看见了树下的女孩。
来来往往学生成群结队,唯独她孤零零站在树荫底下,眉头微蹙,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纸上。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干后面。
心里有个声音怂恿他走过去,问问她是不是题目不会做。
可另一个念头立刻压了上来。
——万一唐突到她怎么办。
他就只能站在原地,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望着,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没过多久,顾念迩从教学楼跑出来,找到夏悸。
“找了你好久,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瓶饮料?”
夏悸合上练习册,眉眼舒展些许:“好。”
两个人并肩离开树荫,往小卖部方向走去。
周昀铭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图书馆走去。
风穿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喜欢就在分寸之内,藏得好好的,不能外露,不能声张。
一班窗边,夏天远远看见了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看得明白,周昀铭的克制,也看得明白自家妹妹对此,全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