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天下,起于寒泥,终于余烬。
世间王朝千百,从未有一朝如大昭这般,三代帝王,三代孤苦,三代皆负苍生,亦皆被天命所负。
初代帝骨,埋的是万丈狼烟。
陆墨清起于微末,布衣起兵,白骨铺路,血染九州万里河山。他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江山倾覆,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一个崭新大昭。
他生性刚厉,杀伐决绝,疑心深重,如烈阳灼世,可照亮天下,亦能灼伤至亲。
世人皆惧大昭太祖铁血无情,唯有东宫深处的嫡长子陆景川,年年岁岁,替父收残局、替朝堂容冤屈、替天下担温柔。
陆景川半生活在父亲的雷霆威严之下。
他是太祖唯一的嫡长,是朝野公认的储君,仁厚温雅,恭谨克己,揽尽朝野民心,却也熬尽少年意气、耗尽半生安康。
前朝老臣皆叹:大昭有幸,得此储君,可安万世。
可无人知晓,这位温雅储君的命途,从来安稳不得。
岁月辗转,风波再起。
那一年,陆景川染重疾,卧榻不起,汤药无医,朝野惶惶,东宫飘摇。
彼时,他的嫡长子陆铭瑄,年仅八岁。
八岁稚子,尚不懂皇权倾轧,不懂江山沉重,只知父亲将死,他要救。
小小一人,昼夜守在病榻之前,焚香祈命、彻夜侍疾、亲尝汤药、不眠不休整整三月。
稚子身骨本弱,硬生生耗损根基,透支命数,从此心肺皆损,气血亏虚,一身康健尽数葬在了父亲的病榻之前。
他救回了陆景川。
却彻底毁了自己一生。
太祖陆墨清崩逝,风雨落定,熬尽半生惶恐与煎熬的陆景川终登九五,继大昭帝位。
那年,陆铭瑄一十四岁。
少年立于紫金玉阶之下,望着一身龙袍的父皇,眼底藏着一生执念。
他自小知自己是嫡长孙、嫡长子,知这江山本该是他未来的归宿。
他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身,可他依旧勤勉读书、谨守礼法、恭顺端方,日日盼、夜夜盼,盼自己长成,盼东宫册立。
他的父皇看着孱弱却坚韧的长子,于心不忍,亦满心疼惜。
御座之上,帝王亲口许诺,金口玉言,昭告天心:
“待你二十弱冠生辰,朕便册你为东宫太子,承朕大统,继大昭万世江山。”
一十四岁的陆铭瑄,从此把余生所有希望,全部系在了二十岁的那场生辰大典上。
他等了整整六年。
六年晨昏药石,六年隐忍自持,六年盼龙章加身、盼东宫正位、盼不负祖宗、不负父皇许诺。
他熬过了年年病痛,熬过了岁岁寒冬,终究没能熬过天命薄情。
距离他二十岁生辰,距离那场许诺已久的太子册立大典,仅剩最后一月。
大昭江山安稳,朝野清平,父皇春秋鼎盛,万事皆好。
唯独他,油尽灯枯。
少年储梦,碎于弱冠之前。
大昭三代帝脉——
陆墨清,以一生铁血,挣来万里江山。
陆景川,以一生仁厚,守得四海清平。
陆铭瑄,以一生期盼,终究未登东宫。
开国者浴血,守成者熬心,承统者无命。
盛世昭昭,万里锦绣,到头来,不过三代人,三场空梦,一地残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