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巷晚风

夕阳把整条长巷浸在一片柔和的暖色调里，风掠过巷口那棵老杏树，扇状的叶片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层浅浅的金黄。

　　荀秋莳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捻着一片刚飘落的杏叶，指尖顺着叶脉轻轻摩挲。她一身清爽打扮，白发松松垮垮地扎成低双马尾，垂在肩头随动作轻晃，蜜黄色的眼瞳在暮色里格外清透明亮，像盛着两汪融了光的暖泉，一眼看去，便让人觉得心头敞亮。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安稳的沙沙声。

　　她头也不回，先弯眼笑出了声：“你可算过来了，我都在这儿坐好一会儿了。”

　　池淼苑在她身旁从容坐下，动作自然得如同已经重复过千百遍。棕发随意披散，只在两侧各挑出几缕细细编起，衬得脖颈线条干净柔和。浅紫色的眼眸在傍晚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左眼下那颗小小的痣随着表情微动，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灵气。她向来话不多，却绝非冷淡疏离，对着秋莳时，嘴角总不自觉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在家整理了些旧东西。”池淼苑声音清浅，淡淡解释了一句。

　　秋莳一听便懂，侧过头看她：“又在找你父母留下的线索呀？”

　　池淼苑轻轻点头，没有多说。这么多年，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可关于父母的踪迹，依旧像沉入雾里，半点头绪都没有。

　　秋莳指尖绕着杏叶，语气也不自觉轻软下来：“其实我也常常胡思乱想，不知道我父母怎么样了，会不会也在惦记着家里。以前他们总说，等他们办完事，就回来摘满一筐杏，做甜甜的果脯给我吃……”

　　她说着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很快又被她掩了过去。

　　池淼苑侧头看她，浅紫色的眸子里盛着安稳的认真：“他们一定会记得，也一定会回来。”

　　“嗯！”秋莳重重点头，像是被这句话重新打起了精神，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明朗，“不说这些让人闷闷的事了。刚才路过街口，张阿婆还特意叫住我，说她新蒸了糕，让我们傍晚过去尝尝呢。”

　　“你想去的话，我们就过去。”

　　“总去白吃多不好意思。”秋莳托着腮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我们等杏再熟些，摘些送过去？也算一点心意。”

　　“好。”池淼苑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对了对了，”秋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语气带着点小小的雀跃，“我用来写信的纸快用完了，听隔壁姐姐说，镇上杂货铺新进了一批纸，质地特别好，改天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我陪你去。”池淼苑应声，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迁就。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街口阿婆的糕点，说到镇上杂货铺的新纸，从巷口年年落叶的杏树，说到各自藏在心底的等待。不刻意沉重，也不沉默尴尬，是只有她们之间才有的舒服节奏。

　　七年相伴，从年少懵懂初遇，走到如今形影不离，她们早已是彼此在这座小镇上最安稳的支撑。

　　风又一次卷起满地杏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轻旋。几片落在池淼苑发间，她抬手轻轻拂去，动作慢悠悠的，格外柔和。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晚霞被晚风扯得越来越淡，远处人家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漫在巷子里，添了几分烟火暖意。

　　秋莳坐得腿有些发麻，伸了个懒腰，从青石上轻快地跳下来：“一直坐着也闷，我们先随便走走吧，不急着回家。”

　　池淼苑也随之起身，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踩着满地杏叶，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被渐渐淡去的夕阳拉得很长。

　　她们谁也没有刻意提起，最近小镇上悄悄流传的细碎传闻——夜里有人无故失踪，清晨醒来，连带着旁人的记忆也一同消散。更没有察觉，一缕与傍晚暖风截然不同的、阴冷微凉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尾随着她们，隐在巷尾的阴影里，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