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月亮,三百年来从未这般亮过。
殷九渺倚在祭坛的白玉栏上,指尖捻着一颗糖渍梅子,迟迟没往嘴里送。
他仰头望着天幕,狐族月瞳映出今夜月轮的异象。
本该圆满的玉盘边缘,隐隐笼着一圈淡青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背后托住了。

司命坛有动静了。
身后传来脚步,是狐君殷朔。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向来不与他亲近,三百年来两人单独说话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殷九渺将梅子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咬碎,这才转身行了个标准的祭司礼。
臣方才卜了一卦。

他笑吟吟地抬起眼。
卦象说……今夜有人睡不着了。


谁?
八位大祭司,一个都跑不掉。

殷朔盯着他看了几息。
这个儿子生得实在太好,月光打在侧脸上,半张脸都像浸在玉液里,眉眼弯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头发软。
但殷朔太清楚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七岁那年的事他后来查得一清二楚。
那几只幼狐的死与虎族巡视者根本无关,是殷九渺亲自推下崖的,就为了引动天狐血脉觉醒。
他说不上这是天赋异禀还是天生孽种。
但狐族确实因他,三百年来第一次在上三族面前挺直了腰杆。

司命坛千年例会。
殷朔沉声道。

三日后浮玉山巅,八族大祭司必须到齐。你……
我自然去。

殷九渺眨了眨眼。
龙君第七封求亲信还在我枕下压着呢,再不去露个面,怕他老人家要亲自来青丘要人了。

殷朔嘴角抽了一下,转身便走。
父君。

殷朔脚步一顿。殷九渺极少这样唤他。
今夜若是听到什么异响,不必出来查看。

殷九渺将第二颗梅子抛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臣能应付。

殷朔头也没回地走了。
祭坛上只剩殷九渺一个人。
他嚼完梅子,慢悠悠将果核吐在手心,低头端详了片刻。果核上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如蛇,正是蛇族的暗记手法。
他无声地笑了笑。
三天前他夜观星象时便算到今夜有客,这颗梅子是今早蛇族巫祝送来青丘的,混在一筐贡果里,藏得极好,若非他天生对蛊物敏感,怕是真要咬下去。
可惜蛇族那位幽暝司大祭司忘了一件事。
他从小在狐窟里长大,什么破烂都吃过,百蛊不侵是他七岁开灵窍时一并得来的本事。
柳烛阴啊柳烛阴……

他将果核随手弹入祭坛下的灵泉。
你也太心急了些。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快如裂帛,眨眼便逼至青丘结界外。
紧接着是一声清越长鸣,尾音拖出三转,将夜空撕开一道燃烧的裂痕。
凤族的青鸾坐骑。
殷九渺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从袖中摸出第三颗梅子。
还没入口,西北方又轰地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颤,结界壁泛起一圈金色涟漪。
麒麟族镇岳司的传令印,落地的动静跟砸了座山似的。
他叹了口气,把梅子塞进嘴里。
就不能一个一个来吗。

结界外三股气息同时逼近,殷九渺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凤族青鸾拖着火焰尾羽横贯长空,背上必定坐着凤君身边那位脾气暴烈的浴火司大祭司;麒麟族的镇岳印碾碎一路云层,墨色巨影后方跟着至少三名长老;而那道最先划破天际的白光此刻已经落到了青丘山门前。
龙族御雷司的人,气息沉得像整片东海扣在头顶。
殷九渺用舌尖将梅子核顶到腮边,不紧不慢地走下祭坛石阶。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广袖祭袍,衣摆上绣着青丘狐族的银纹九尾,走动时银线在月光下像活过来一般游弋。
腰封系得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间若隐若现的狐火纹。
那道纹此刻隐隐发烫,但他没露出半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