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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金名贴

逍零:雨停之前

民国十七年,深秋。

津城的秋天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冷。海河上飘着渔舟,风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老巷,卷起枯黄的梧桐叶片,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打着旋。

我的事务所藏在永吉巷最深处。巷子窄,两旁是青砖老墙,墙头上爬着早就开始枯萎的爬山虎。门面很小,一扇老旧的对开木门,门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黑木牌匾,上面只刻了两个字:回魂。

整条巷子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名。市井流言传得神乎其神,说我能开阴阳,召亡魂归来,能够和死去之人对坐问话,解开那些悬而未决的死谜。

流言传了许多年,越传越玄。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世上从来没有亡魂开口。那些被外人称作“回魂问灵”的场面,不过是我少年时候跟着一个走江湖的游方术士学来的一套把戏。昏暗摇曳的烛火,刻意放慢、压低的语调,一些简单的光影小机关,再加上长时间对人心、微表情的揣摩。当一个人心里藏着一桩放不下的罪孽,再配上恰到好处的氛围,不用鬼魂说话,他自己心里的鬼,就会逼他吐出真话。

这套法子,是用来攻心的,不是用来通阴阳的。

我靠接案子活下去。寻常百姓家失窃、失踪,商界人士的利益纠葛,偶尔也会碰一碰官府不愿意去触碰的悬案。但是我有自己的底线,懂得掂量每一件案子背后的重量。有些浑水,踏进去,就再也没有上岸的机会。

此刻,一张烫金请帖平摊在我的木桌之上。

暗红色封皮,边角压着暗纹,封盖角落,烙着一方私印,篆字:陆敬山。

津城手握重兵的军阀,陆敬山。

津城谁不知道陆敬山?手里攥着整整三个团兵力,占据津城西片地界,和洋人多有往来,官府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他那座坐落城西的陆公馆,最近一个月,已经成了整个津城上层圈子闲谈的话题。

公馆闹鬼。

传闻越传越离谱。

先是守夜的下人,每到后半夜三更天,总能听见空荡荡的西长廊里面,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脚步声不远不近,沿着长廊来回踱步,但是派人提着灯笼沿路去查,长廊上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找不到。

没过几日,西院那一间长期空置的书房,窗纸总是会在深夜无缘无故裂开。不是一次性撕裂一道大口子,而是一道一道细细的裂口,第二天白天去看,前一天补好的窗纸,又添上新的裂痕。

再后来,怪事越来越多。摆在厅堂里的瓷瓶,夜里会自己挪位置;挂在墙上的字画,绳索莫名断裂,掉落在地;夜里响起低声呜咽,寻声而去,声音又凭空消失。

陆敬山本就常年被怪病纠缠,夜里本就睡不安稳。接连不断的灵异怪事,日夜搅扰公馆,他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差。他先后请了三批道士,两批和尚,开坛作法,烧符念咒,银元花出去无数,公馆里面的怪事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频繁。

下人们人心惶惶,不少佣人偷偷辞工,不愿意继续留在公馆里面做事。整个陆公馆,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

而这一封请帖,就是陆敬山派人送来的。重金,请我前往陆公馆,查清这一桩闹鬼怪事。

指尖轻轻摩挲请帖那鎏金烫过的边缘,微凉的纸张触感。

我的第一念头,并不是公馆里面夜半的脚步声。

我想起了三年之前。

三年前,有一个男人,找到了这间藏在永吉巷深处,不起眼的事务所。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洋式西装,气质温润,带着一股留洋归来读书人独有的气息。他叫萧遥。

萧遥带来了一笔数目足够惊人的银元,沉甸甸摆在我的桌面上。他委托我,查一桩已经定案的旧案——泤零之死。

泤零。

泤家最后独苗。泤家败落之后,泤零进入陆敬山的麾下,做了一名文书。官方卷宗里面清清楚楚写着结论:泤零私通外敌,泄露本地布防消息,在自己家中,被敌方派来的刺客刺杀身亡。案子迅速了结,凶手无影无踪,官府象征性搜寻一段时间之后,直接封档,不再过问。

当年我收下了萧遥递过来的定金。职业本能驱使,我开始初步挖掘这件案子。可是仅仅只是往下深挖了两层,我就触碰到了一层又一层由陆敬山编织起来的势力网。

地下烟馆,洋商往来的码头,被军阀把控的关卡,一层层脉络缠绕在一起。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以我当时手里拥有的力量,贸然一头扎进去,最后的结局,大概率就是悄无声息消失在津城的街巷之中,再也没有人知道“回魂”这个侦探。

权衡再三,我选择搁置这一桩委托。定金我收下了,但是我告诉萧遥,这件案子,我暂时不会接手调查。什么时候查,我不知道。

之后三年时间里,萧遥再也没有来过我的事务所。我偶尔会从市井传闻里面听到零星关于他的消息。听说,那个留洋西医萧遥,被陆敬山高薪聘请,进入陆公馆,成为了陆敬山的私人医生,专门调理陆敬山那一种奇怪的病症。

陆敬山的病,津城不少人听过。没有任何预兆,随时随地有可能突然晕厥倒地,失去意识,可是等他醒过来之后,又和平日里正常人没有两样。城里不少名医前去看过,全部束手无策。萧遥进去公馆之后,军阀的身体状况,慢慢开始好转。

现在,陆公馆闹鬼。又是萧遥,向陆敬山举荐了我。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有人,想要借着陆敬山的手,强行把我拖进局里。

木门被轻轻推开,冷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还伴着一丝雨水。

身后传来一道清淡的男声,声音不高,很稳

助手
助手

先生,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陆府派来接引的马车,已经停在巷子口了。

我回过头。2

段评

这局水也太深了吧

站在门口的,是我的助手。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他来到我身边已经两年多。某一天他找上门,话不多,只说想要留在我身边做事,不要高额工钱,只需要管吃住。两年来,他一直沉默寡言,平日里极少开口说话。但是打探消息,搜寻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面,普通人根本找不到的线索,他的能力,超乎我的想象。

这两年我经手的大大小小不少案子,很多最关键、最容易被忽略的线索,十有八九,最先挖出来的,都是他。

一身素色的灰布长衫,布料洗得有些发白。眉眼平淡,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就那样安静站在门口,垂着眼帘,等着我的吩咐。

很多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这个人像是一层雾。我天天和他待在一起,可是我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我问过一次他从前的经历,他只是淡淡一笔带过,说以前四处漂泊,无家可归。

我没有继续追问。江湖上面,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过往。只要他做事靠谱,对我没有异心,过往如何,我本不必深究。

我将那一张烫金请帖折叠起来,放进内侧衣襟的口袋里面,站起身

侦探

走吧,去陆公馆。

侦探

我跨过木门槛,巷口的秋风迎面吹过来,卷起枯黄梧桐叶,在我的脚边打了一个旋,但很快又被雨水打落。

侦探

你觉得,公馆里面,真的会有冤魂夜半走路?

侦探

我侧过头,问身旁的助手。

他目光望向巷子口停着那一辆黑篷马车,片刻之后,低声回答

助手
助手

世上并无鬼魂。要么是有人装神弄鬼,要么,有人想要借着闹鬼,掩盖另外一些事情。

侦探

和我想的一样。

侦探

我缓缓说道,

侦探

只不过,我有一种预感。这一趟去往陆公馆,我们要撞见的,不仅仅只是一场装神弄鬼的闹剧。

侦探

三年前那一桩被我刻意搁置,尘封了许久的泤零旧案,似乎正借着陆公馆里面夜夜不绝的脚步声,再一次,来到了我的面前。

马车车夫掀开帘子,黑色的车厢内部光线昏暗,更别说雨还在逐渐变大。我率先登上马车,助手跟在我的身后,随后上来,轻轻放下帘子,隔绝了巷子里的风雨声。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哒哒的声响。马车朝着城西,陆公馆的方向缓缓驶去。

我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开始重新梳理三年之前,我短暂调查泤零一案的时候,搜集到那些零散、碎片化的信息。

泤家,曾经是津城富庶人家。泤老爷,泤宏远。泤零是泤宏远唯一的子嗣。泤零的母亲,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泤家,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泤府里面的下人私底下曾经传出过闲话,泤老爷的脾气暴戾,在家里面,时常对尚且年轻的泤零动手打骂。

后来泤宏远得了怪病,时常毫无征兆晕厥。四处求医无果,最后,高薪聘请刚刚留洋归国的西医萧遥,进入泤府,做他的私人医生。

没过多久,泤宏远在一次晕厥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泤家就此迅速败落。之后,泤零拿出仅剩的家产,为萧遥开了一间西医医馆。

再往后,泤零进入陆敬山的麾下,成为一名文书。

然后,就是酒馆决裂。然后,就是在家中遇刺身亡。卷宗封档。

整条时间线,表面看上去顺理成章。但是当年我短暂探查的时候,已经察觉到,这条看似流畅的故事线之下,藏着许许多多解释不通的裂缝。

只是当年,我不敢继续往下挖。

助手
助手

先生。

助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看向他。

助手
助手

关于陆公馆闹鬼的传闻,我昨天晚上,已经提前去打探了一部分消息。

他从自己长衫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纸,递到我的手上,

助手
助手

公馆里面,第一个听见长廊脚步声的,是一个叫做王福的守夜下人。时间,是一个月前,九月初七的三更。怪事,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这里,是我整理出来,所有怪事发生的时间,先后顺序。

我接过那张纸,纸张上面字迹工整,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记录下来每一件怪事发生的日期,经过,目击者是谁。

又是他。在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接下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提前把第一批线索,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低头看着纸上一行行文字,心里的疑惑,又加重了几分。

我的这位助手,似乎总是能够精准提前预判,我下一步需要什么。

马车一路向前,穿过津城繁华的主街道,慢慢朝着城西那一片高墙大院的地界驶去。远方,陆公馆那一片连绵高大的灰黑色围墙,已经隐隐,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场藏在夜半雨声背后的棋局,正在等着我们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