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毒气弹的余威与走火子弹的风波刚刚平息，仓库内的守军和女学生们都沉浸在短暂的疲惫中。谁也没有察觉到，在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逃兵中，悄悄少了三个人。

老算盘、端午和另一个士兵趁着夜色和混乱，摸到了仓库底层的下水道。他们受够了这修罗场，只想从这条阴暗的渠道游出去，逃到对岸的租界去。

三人咬着牙，潜入冰冷刺骨的水中，顺着下水道艰难地往外游。可就在他们刚探出头，以为看到了生路时，却发现自己正处在租界探照灯的死角边缘。

“别过去！那边有巡逻队！”老算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拽住另外两人，三人像落水狗一样，又狼狈地游回了仓库的下水道里。

可命运似乎跟他们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就在他们刚游回仓库内部的水域时，水面上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划水声。

“嘘——”老算盘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捂住同伴的嘴。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们惊恐地发现，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日军特种兵，正顺着下水道的另一头，悄无声息地朝仓库内部摸来。

日军也发现了他们，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双方在水下擦肩而过。老算盘水性不好，憋气憋到了极限，眼看就要撑不住，却被同伴死死按在水里。直到鬼子彻底潜入仓库内部，他们才敢浮出水面。

“鬼子……鬼子进来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爬上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州河对岸租界的同胞们也发现了从外墙梯子往上爬的日军。

“鬼子偷袭啦——！”

“快敲锣！打灯！”

对岸的同胞们急红了眼，铜锣被敲得震天响，紧接着，几盏刺眼的探照灯瞬间亮起，将四行仓库的外墙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

仓库内的守军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朱胜忠怒吼着拉动枪栓，抄起冲锋枪就冲了出去。

“哒哒哒哒——！”

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整个四行仓库内外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有的鬼子已经爬上了二楼，和守军在走廊里展开了惨烈的拼刺刀；有的鬼子还在下水道里，和守军在水里疯狂搏命。枪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舒禾被陈树生死死护在怀里，她颤抖着举起相机，透过窗户的缝隙，拍下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对岸租界的同胞们看到守军成功击退了鬼子的夜袭，纷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喘息。

更惨烈的战斗，已经在等着他们。

下水道里的血水被冲刷干净，四行仓库的敌袭终于平息。但苏州河畔的夜，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舒禾站在二楼的窗边，透过满是弹孔的缝隙向外望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四行仓库外的空地上，却上演着比黑夜更令人绝望的一幕。

日军在夜袭中抓到了几名在外围阻击的国军士兵。此刻，这些浑身是血的战俘被残忍地绑在粗大的木柱上，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悬挂在半空中。

“叔……”

站在舒禾身边的端午，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他死死抓着窗框，指甲深深嵌入了木头里，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舒禾顺着端午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被绑在最中间那根柱子上的，正是老葫芦。他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刀伤。

“老葫芦！”陈树生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猛地端起枪，眼眶瞬间红了，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畜生！”

朱胜忠一把按住陈树生的枪管，他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悲愤。但他知道，现在开枪只会暴露位置，引来日军更猛烈的炮火。

“忍住。”朱胜忠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被绑在柱子上的老葫芦突然动了动。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硝烟，死死地盯住了仓库二楼的窗户。

他知道，他的侄儿端午就在那里。

“端午……”老葫芦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冲着仓库的方向嘶哑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字字泣血，“端午！听叔的话！”

端午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决堤般涌出，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生怕给叔叔引来杀身之祸。

“端午！你要好好的……”老葫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鲜血从他嘴里涌出，但他依然拼尽全力地嘶吼着，“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湖北……活着……一定要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那份属于长辈的嘱托，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每一个守军的心里。

“叔——！！！”

端午终于崩溃了，他跪倒在窗边，双手死死捂住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舒禾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举起那台裂了缝的徕卡相机，对着窗外那根染血的木柱，对着那个为了掩护他们而拼尽最后一口气的老人，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一声轻响，仿佛成了老葫芦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绝唱。

下一秒，日军的刺刀狠狠地扎进了老葫芦的身体。

“叔！！！”

端午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舒禾闭上了眼睛，眼泪砸在相机的蒙皮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端午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害怕的逃兵了。

老葫芦用他的命，换来了侄儿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