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走廊里熙熙攘攘,满是穿着蓝布校服的年轻身影。十六岁的舒禾被几个要好的女同学簇拥在中间,手里紧紧抱着一台沉甸甸的德国产徕卡摄影机。她眉眼清秀,眼神里透着同龄人少有的倔强与灵动。
“舒禾,你快说嘛,等周末咱们去城外拍秋景,这机器你到底借不借?”同桌的晓雯摇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舒禾被逗笑了,刚想开口回应,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却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校园的宁静。那声音凄厉而尖锐,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着每个人的神经。走廊里的欢声笑语瞬间凝固,紧接着,不知是谁在楼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日本人来了!大家快跑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舒禾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摄影机,那是她最珍视的宝贝,也是她记录这个世界的眼睛。
“轰——”
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炸开,震得走廊的玻璃窗剧烈摇晃,几块玻璃碎裂一地。浓烈的硝烟味和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灌了进来。日本人的飞机低低地掠过教学楼的屋顶,机枪子弹像雨点般扫射下来,打在水泥墙上溅起阵阵白烟。原本宁静的校园顿时乌烟瘴气,火光冲天,哀嚎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别慌!跟着我!靠墙走!”
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是杜老师。他平日里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温文尔雅,此刻却满脸灰土,额头上还渗着血丝。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教鞭,拼命地挡在学生们的身前,像一堵单薄却坚不可摧的墙。
舒禾和几个女同学死死地跟在杜老师身后。她们弯着腰,在弥漫的烟尘中跌跌撞撞地穿梭。头顶不断有瓦片伴随着爆炸声簌簌落下,砸在她们脚边。舒禾看到,平日里最胆小的晓雯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而杜老师每遇到一处拐角,都会先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安全后才敢招呼她们跟上。
“快!从后门出去!往秦淮河方向跑!”杜老师嘶哑着嗓子大喊,他的长衫下摆已经被不知是血还是泥水的东西浸透了。
一行人趁着日军主力还在前院肆虐的空档,从教学楼后方的一条隐蔽小巷里钻了出去。身后的学校已经化作一片火海,那是她们曾经读书、欢笑的地方,如今却在无情的炮火中化为废墟。舒禾忍不住回头望去,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下脚步。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穿过最后一条弄堂时,一队穿着黄绿色军服的日本兵突然从街角拐了出来。
“卧倒!”杜老师目眦欲裂,他猛地一把将舒禾和几个女生推向了旁边堆满杂物的废弃院墙后,自己却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故意弄出了巨大的声响,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杜老师——!”舒禾压低声音惊呼,想要冲出去,却被晓雯死死捂住嘴按在地上。
密集的枪声在巷子里响起,又很快归于死寂。
等那队日本兵走远,舒禾才颤抖着从杂物堆后爬出来。小巷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地上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杜老师掉落的那根断裂的教鞭。
“杜老师……”舒禾紧紧抱着怀里冰冷的摄影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在这座被炮火吞噬的城市里,她们和恩师彻底跑散了,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而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