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老张

军训第七天的时候，夏妍的右手食指侧面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是水泡，就是铅笔握久了，加上军训时转体的时候手贴着裤缝来回蹭，皮肤被磨得有点泛红，碰上去微微发疼。她也没太当回事，拿创可贴裹了一圈就继续训练了。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脖子和锁骨那一块。防晒霜涂了两层也没挡住，这几天太阳太毒了，迷彩服的领口遮不住的地方晒出了一片淡红色，碰上去热辣辣的，洗澡的时候水温稍微高一点就刺得她嘶嘶吸气。

那天下午是拉练，不算太累，绕着操场走了五圈就解散了。夏妍提前溜了出来，想趁休息时间去锦鲤池边坐坐——前两天路过了好几回都没停下，今天她脖子那块晒伤的地方被衣领磨得实在难受，想找个阴凉处透透气。

池边的长椅上难得没人。平时那里总有几对情侣坐着说话，或者有人蹲在岸边拿面包喂鱼。今天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还烈着，大多数人要么在操场要么在宿舍补觉，池子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莲叶的沙沙声。

夏妍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她把迷彩服的领口往外扯了扯，让锁骨那片晒红的皮肤接触到一点凉空气，总算舒服了些。水杯搁在脚边，她靠着椅背，把两条腿伸直，迷彩裤的裤腿底下露出一截被晒成两截色的脚踝——上面一截是原本的白，下面一截是军训晒出来的浅棕色。

她看了会儿池水。

池子里那群锦鲤今天游得很懒散，三三两两地分布在莲叶间的空隙里，偶尔有一条甩甩尾巴翻个身，露出银白色的肚皮又翻回去。夏妍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老张"的梗，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帆布包打开，掏出速写本和铅笔。不是专门来写生的，但既然坐这儿了，手就闲不住。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几下，先勾出莲叶的大致轮廓，再描水面的波纹和几条若隐若现的鱼影。

她画得专注，没注意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宿舍方向走过来的，步子不快，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脚上是一双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走到池边的时候他在离长椅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池水，然后蹲了下去。

蹲下去之后他就没动了。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池子里的鱼。

夏妍画完一个莲叶的边，抬头活动手腕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人。她侧头看了一眼，蹲着的那个男生侧对着她，看不清正脸，但能看到他头发有点长，软软地搭在额前和耳侧，皮肤很白，跟军训晒出来的迷彩绿们比起来白得有点突出。

他蹲在石栏边上，看了大概有三十秒没动。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探进水里，动作很慢，像怕惊到什么。手进水面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夏妍觉得这人有点奇怪。大太阳底下蹲那儿看鱼，还伸手去摸水，这是什么操作。她低头继续画自己的速写，铅笔在纸面上刷刷地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听见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夏妍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看那个男生正对着池子里一条慢悠悠游过来的胖锦鲤说话。那条锦鲤确实比别的鱼大一圈，身上的红白花纹分布得不太均匀，尾巴扇动的频率比别的鱼慢半拍，游起来有一种"反正我不着急"的气质。

男生看着那条鱼，又说了一句

夏妍噗地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池边格外清晰。那个男生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夏妍看清了他的脸。

比她想象中好看。白净，眉眼生得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表情淡淡的，像一朵怎么搅都搅不出波澜的水。他看见她手里拿着速写本，又看见她脸上没收住的笑意，神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被当场抓获"的微妙尴尬。

夏妍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没收干净的残余笑意

她比划了一下，指了指池子

男生看了她两秒，慢慢站起来了。他个子比她想象中高，站起来之后显得那条短裤有点短，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他垂着眼，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声音还是淡淡的

夏妍把速写本合上，仰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男生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但表情没怎么变。他把手上的水珠在裤腿上蹭了蹭，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停顿了一拍

夏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在新生群里被人讨论过，更没想到会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夏妍眨了眨眼。原来那天门缝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是他。世界真小，小到她在舞蹈社面试的排练厅里被一个路过的生物系男生看了一眼，然后就被人记住了脸。

她脱口而出，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在群里看过那个消息的事实。

金桐儇似乎也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表情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他又看了她一眼

夏妍摊了摊手，索性坦荡荡地认了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金桐儇听出来她没打算刨根问底，也就没接这个话题。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池子里的锦鲤在阳光下缓缓摆尾，水面偶尔泛一下光。

沉默了几秒。夏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合上的速写本，又看了看金桐儇还沾着水的指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金桐儇把视线移回池面

夏妍沉默了。她想说"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可能对方会不好意思。但她又说不出别的，只好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说了句

金桐儇把垂下来的头发拨了一下，指了指她的速写本

夏妍把本子重新翻开，给他看自己画的那一页。铅笔线条勾的莲叶和鱼影，寥寥几笔，但水面的感觉抓住了，鱼的位置也大致看得出来。

金桐儇低头看了一会儿

夏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页面上确实只有两条游散的鱼影和满池的荷叶轮廓。她把笔捏在指间转了转，笑着说了句

金桐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的样子。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池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淡表情。

夏妍低头在自己的速写本封面夹层里摸了一下，没摸到手机，才想起来手机搁在宿舍充电了。她抬头看了看金桐儇

金桐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报了自己的手机号，他低头输进去，搜索，点了添加

金桐儇点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往西斜了一些，莲叶的影子在池面上拖得长长的。有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过去，停在莲叶的边缘上歇脚。池边的空气里浮着水草和淤泥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香，但也不难闻，就是池塘特有的那种安静气息。

夏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点了下头，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池面上。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金桐儇回过头看她，有点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答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背影还蹲在石栏边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池边的雕像。池面上老张慢悠悠翻了个身，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转回头，嘴角挂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走回宿舍的路上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侧面，晒伤的那块皮肤被指尖碰到还是微微发烫。她把手放下来，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忽然觉得今天下午没那么热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小满正趴在床上吃薯片，见她进来

林小满眼睛一亮

夏妍走到镜子前面，发现自己确实在笑。她把嘴角压平，又忍不住弯回去。林小满从床上扔了一包薯片下来砸在她枕头上

夏妍装作没听到

夏妍接住薯片没接话，爬上床躺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那里亮着小红点，她点开，一条好友申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纯黑色的方块，没有任何图案，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金桐儇。"

她盯着那个纯黑头像看了两秒，点下了"通过"。

备注名那一栏她想了一下，打了三个字："生物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过身去，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从爬山虎叶子中间穿过来，带着池水那种淡淡的腥气，还有一点夕阳的温度。

——

大家多多来互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