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拉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夏妍是被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吵醒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迟到了"，隔壁宿舍的门砰地关了一下又弹开，接着是一连串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啪嗒。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吊扇没开，空调嗡嗡地吹了一夜。上铺的床板离她的脸不到一米，她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哦，在学校了。今天军训。

从床上坐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踩着梯子下去的时候发现其他三个人也都起了，林小满正对着镜子扎头发，头发抓了三遍也没扎成个利索的马尾，毛躁躁的碎发四处乱飞。赵榆已经换好了军训服，迷彩绿在她身上显得比她平时穿的衣服都正式，她正低头把腰带扣到最紧的一个眼儿。

夏妍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夏妍换上军训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宽大的迷彩上衣，裤腿也肥，腰带一勒腰身才显出来。她个子不矮，但骨架偏小，这身衣服穿上像套了个壳。她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又觉得刘海挡额头，拿发卡别到一侧。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就是那件迷彩服的颜色把她衬得有点白——她本来就白，这下更显眼了。

四个人拎着水杯往操场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晨光薄薄一层铺在路面上，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夏妍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这天还行，没热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操场上乌泱泱全是人，一列一列的迷彩绿方阵从跑道这头排到那头。有教官在吹哨子，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底下嗡嗡的说话声。夏妍她们按之前通知的连队编号找到了自己那一列——服装与服饰设计一班和二班被分在了同一个连队，男女混编，差不多一百来号人，排了四排。

她们赶紧插进队伍里站好。前面站的是二班的一个女生，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说了句"你们来晚了"。

前面女生说"还没，教官还没来"。

正说着，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教官大步走了过来，黑脸膛，声音洪亮得能把操场对面睡觉的人震醒。"立正——！"

哗啦一下，所有人都挺直了腰。夏妍收腹站直的时候差点没绷住笑——旁边林小满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掐了一把。

教官姓王，看着年纪不大，嗓门大得吓人，但说话偶尔会冒出一句带口音的普通话，把"稍息"说成"骚席"。站军姿的时候有人偷偷笑了一声，王教官耳朵尖，扭头就盯住了那一排，"笑什么笑，站直了，重心前倾，两肩后张——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呢？"

夏妍站在中间排靠左的位置，太阳从侧面斜斜晒过来，把她的左半边脸烤得发烫。她眯着眼，目视前方，脑子里开始默数。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王教官终于说了句"休息十分钟"，队伍里顿时塌了一片，有人直接坐地上了，有人跑去拿水杯。

夏妍也蹲下来拧开水杯盖子，灌了两口水。水是温的，不够凉，但喉咙干得冒烟的时候什么温度都算救星。林小满蹲在她旁边，迷彩服的后背湿了一小块，脸晒得发红。

林小满有气无力地说

林小满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上午的后半段练立正稍息和转体，夏妍学东西快，教官喊两遍她就记住了动作要领。但周围的人参差不齐，有人左右不分，教官喊"向右转"他往左转，跟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一片哄堂大笑，王教官气得吹哨子吹得腮帮子鼓起来。

好在天公作美，快十一点的时候云层厚起来了，太阳被遮住了一半，操场上没那么烤了。夏妍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堆在一起，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阵雨。她心里盼着下雨，又觉得军训第一天就下雨未免太便宜了。

中午解散的时候食堂爆满。夏妍端着餐盘找了十分钟才在角落挤到一个位置，草草吃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回宿舍的路上，她跟林小满聊起来才知道，上午操场另一头那个连队是生物系和化学系混编的，据说他们教官更凶，有人站军姿站到腿抽筋了。

夏妍随口问了一句

林小满挠了挠头

夏妍没再多问。她只是单纯好奇那号人物长什么样，但也没好奇到专门跑去看的程度。

下午两点半集合，太阳又出来了，比上午还毒。王教官看着时间还有多，让各排之间互相拉拉歌消耗一下。底下立刻起哄了，有人喊"一排先来"，一排的女生推推搡搡站成一排，声音倒是挺齐，唱了首《团结就是力量》，调跑了四个音，逗得隔壁连队都朝这边看。

轮到三排的时候，有人忽然喊了一声："让夏妍来！夏妍跳舞好看！"

夏妍愣了一秒。喊她的是个二班的女生，她上午军训中途跟人家聊过几句，聊的时候提了一嘴自己学过跳舞。没想到这会儿被人记住了，还当众喊出来了。

"夏妍！夏妍！"有人开始起哄拍手，声音从她周围一圈蔓延开，很快半排的人都跟着喊起来。王教官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热闹，也没拦着，反而问了句："谁？哪个是夏妍？"

旁边的人伸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夏妍趔趄了一下站稳，回头瞪了推她的人一眼——林小满，正冲她做鬼脸。

她叹了口气，倒也爽快，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排头空出来的位置。操场上不少人都扭头看向她这边，隔壁连队的教官也在往这瞅。夏妍余光扫了一圈，发现四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心里咂了一下嘴，脸上倒没露怯。

有人掏出手机翻了翻，放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鼓点一出来，夏妍就顺着动了。她穿着宽大的迷彩服跳了一支很随性的舞，动作不复杂，但节奏卡得准，身体的柔韧和力度拿捏得刚刚好。跳舞的时候她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专注，微微带笑，眼尾扫过面前的观众时亮晶晶的，像盛了光。

一曲跳完，掌声和口哨声炸开了，连旁边连队的都在起哄。夏妍冲大家鞠了鞠躬就退回去了，脸上浮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跳舞累的还是被几百双眼睛盯的。

王教官咳嗽了一声说"不错不错，三排加五分"。底下又是一阵笑。

夏妍退到队伍里，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见操场跑道那边，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女生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那女生短发，耳朵上戴了只银色耳圈，步伐很快，手里拿着手机，一看就是有目的地的。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夏妍面前。

夏妍看了她一眼，不认识，但对方胸前挂了个工作牌，上面写着"舞蹈社社长 陈露"

陈露点了下头，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把一张报名表截图举到夏妍面前。

她说话利落，像赶时间，但眼神很认真。

夏妍眨了眨眼。她确实喜欢跳舞，高中也参加过社团，但真没想过大学第一天就被人在军训场上截住。心里转了一圈，觉得这事儿不亏——能跳舞，能认识人，综测还能加分。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二维码递过去。

陈露扫完码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黑色T恤的背影在迷彩绿的方阵里格外显眼。

夏妍把手机揣回去，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林小满已经一胳膊肘捣上来了。

夏妍笑着拍了她一下，站回自己的位置。王教官已经开始招呼大家立正了，她收腹挺胸，目光平视前方。

下午剩下的训练时间里，她脑子里偶尔飘过舞蹈社报名表的那个界面，偶尔飘过中午跟林小满聊的那句话——"生物系那个给锦鲤起名的也在那个连？"——但很快就被教官的口令拉回来了。

解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夏妍拎着水杯往外走的时候，操场边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各连队都在陆续散场。她被人群裹着往出口走，经过生物系和化学系的集合区域时，脚步没停，只是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迷彩绿的人影交错重叠，她什么也没看清。

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整个人才算活过来。她趴在桌上翻开手机的时候，新生群里正闹成一片——有人发了她今天跳舞的视频，底下一串"这是谁哪个专业的求认识"。她看着屏幕有点无语，把那条消息划过去了，没回复。

陈露的消息倒是准时来了，一张舞蹈社纳新报名表的PDF，附了一句话："填好发我，下周来一趟活动中心面试，走个流程就行。"

夏妍回了个"好的，谢谢社长"，然后趴在桌上开始填表。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宿舍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爬山虎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她填到"特长"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写了"街舞、爵士，也会一点民族舞"。

填完发给陈露，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收衣服。阳台外面还能看见操场的轮廓，暗蓝色的天幕下，那一片绿色的草地已经空了，只剩旗杆顶上的国旗在晚风里翻卷。

她收了T恤转身回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露回了个"收到，下周见"。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夏妍把手机放到床头充电，爬上床躺着。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明天还得继续站军姿，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