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鱼男？

八月的尾巴，东海市的热浪还没完全褪干净。夏妍拖着那只贴满贴纸的白色行李箱，站在东海师范大学南门口的时候，手腕上那条编织手链的绳子已经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圈。

夏妍眯起眼，抬头看了看校门顶上那四个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鎏金大字。这个画面她在手机里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录取通知书照片、学校官网的校园风光、学姐学长拍的Vlog，但真站到跟前了，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热风裹着灰尘和车尾气的味道扑过来，她下意识抿了抿嘴，把差点被吹乱的刘海摁住。

南门口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私家车顶着双闪堵成一长串，行李箱轮子骨碌碌碾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戴着各色志愿者帽子的学长学姐在人群里穿梭，喇叭声、喊话声、手机铃声搅在一起。夏妍站在原地被撞了一下肩膀，一个短发女生举着自拍杆从她身边挤过去，嘴里喊着"妈你看这是校门"，镜头差点怼到她脸上。

一个红帽子学长扯着嗓子冲她喊，手里举着一块皱巴巴的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服装与服饰设计专业报道处"一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一班/二班分流排队"。

夏妍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行政楼前面的广场上排了好几条长队，每条都弯弯曲曲地绕过花坛，一直延伸到台阶底下。服装设计的队伍不算最长，但前面也排了二十来号人，男女都有，手里清一色拎着画袋或者颜料箱。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排进队伍末尾。前面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小声嘀咕。

夏妍站在后面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太阳晒得她后颈有点发烫，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防晒喷雾，低头对着脖子喷了两下，凉意激得她缩了缩肩膀。

队伍蠕动得很慢，前面的高马尾女生回过头来，视线在她行李箱上贴的那张"东海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色贴纸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她帆布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速写本一角，冲她笑了笑。

夏妍也对她笑了笑

高马尾指了指自己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姜澄旁边那个女生也跟着回头打了个招呼，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从暑假去哪玩了聊到高中画室的奇葩老师，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

终于轮到夏妍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中天斜到了偏西的位置。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学长，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新生名单，手边码着一叠资料袋，额头上全是汗。他接过夏妍的录取通知书，低头在名单上找名字，手指顺着排下来的一列学号往下划。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一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声音不大，但后面排队的人和旁边其他专业的志愿者都在这个距离内，几道目光飘了过来。

夏妍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嘴角挂着那点一贯的、让人看着舒服的弧度，语气轻轻柔柔的。

她伸手接过学长递来的资料袋

学长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愣了一下，耳朵尖莫名有点发红，手忙脚乱地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学号贴纸递给她。

夏妍把东西收好，拖着箱子从人群里挤出去。姜澄还在后面排队，冲她比了个"回头联系"的手势。她也挥了挥手，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往桃园走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妈妈发了条语音，她按在耳朵边听，妈妈在那头絮絮叨叨问她报到了没、食堂吃没吃、宿舍条件怎么样。她回了一段文字过去——"都弄好啦，宿舍四人间有空调，妈你别担心了。"

锁屏的时候她随手刷了一下新生大群。群里消息刷得飞快，99+的红点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看见有人在发军训分班的截图，有人在问快递站在哪，还有人发了张锦鲤池的照片。照片里池水碧绿，几条花色漂亮的锦鲤在莲叶间游动，配的文字是："来膜拜一下被翻过牌子的锦鲤们。"

底下有人回："老张呢？我要看老张。"

"老张今天没营业，据说躲荷叶底下睡觉呢。"

夏妍看着看着就笑了。她把手机锁屏，没再往下翻。

桃园一栋是栋老楼，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楼道里飘着新装修的涂料味，还有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和行李箱轱辘拖来拖去的嘈杂声。她爬了四层楼，在走廊尽头找到409的门牌。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音乐声。

她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探出一颗染了浅棕色头发的脑袋，圆脸大眼睛，左边耳朵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的耳坠，看见她就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夏妍拖着箱子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靠门右手边的下铺已经铺好了粉色的床单，桌上立着一排盲盒手办，对面上铺的床架子上搭了一条oversize的黑色卫衣，桌上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窗户朝南开着，爬山虎的叶子从外面探进来几片，风一吹就轻轻点头

她把箱子靠在自己桌边放倒，蹲下来拉拉链往外拿东西。林小满已经从床上翻下来，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噼里啪啦往外倒话

夏妍从箱子里抽出一摞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

林小满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

夏妍把最后一本《中外服装史》插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淡淡的。

夏妍从箱子里翻出一袋零食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眼睛一亮，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撕开包装袋的时候，宿舍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杯奶茶，看见夏妍愣了一下

林小满嘴里塞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喊

赵榆把奶茶放在桌上，冲夏妍点点头

她个子高，气质有点冷，但说话还算友善

赵榆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主动伸了伸手

夏妍握上去，掌心温热。

赵榆笑了一声，抽回手去拿奶茶

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林小满还在吃牛肉干，赵榆拆开奶茶盖子喝了一口，宿舍里的空气渐渐松弛下来，带着新生宿舍特有的那种——东西还没完全安顿好、但人已经熟起来的、热腾腾的踏实感。

夏妍坐回自己椅子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新生大群。群消息刷得飞快，她随手往上翻了翻，有人问南门菜鸟驿站几点关门，底下有个纯黑色头像回了一句"营业到晚上八点"。问的人说谢谢，纯黑头像回了句"不客气"。就这么简简单单两行字，淹没在一堆表情包和哈哈哈哈里，刷一下就上去了。

夏妍扫了一眼，没在意。

风从窗户外灌进来，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地响。操场上的广播不知道什么时候切换成了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在九月初的傍晚里散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夏妍转过身，笑着回应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