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程昊第三次从床上爬起来,去够床头柜上那包吃了一半的薯片。塑料袋窸窣响了两声,他掏出一片,又缩回被子里。
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室友都去上课了。他其实也该去的,毛概课,但昨晚熬夜看动画看到凌晨四点,今早十点睁眼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转。他给於锦发了条消息,说自己翘课了,对面秒回一个“那你好好休息”,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面?”程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随便”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西红柿鸡蛋”过去。
於锦回了个OK的表情包。
程昊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嚼着薯片继续看手机里下载的furry漫画。一只大尾巴狼正叼着玫瑰站在雨里,他翻到下一页,狼把玫瑰递给一只猫。他咂了咂嘴,觉得薯片有点咸了,又不想起来倒水。
下午四点十七分,宿舍门被推开。
“程昊!”
於锦的声音像一把碎银子,叮叮当当滚进来。程昊从漫画里抬起头,看见於锦背着书包蹦进来,校服外套脱了一半挂在胳膊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程昊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下课了呗。”於锦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露出两包乐事,“给你买了薯片,黄瓜味和原味的,你说原味吃腻了,我寻思黄瓜味你还没试过。”他凑过来看程昊的手机屏幕,“又在看那个?这是哪只?”
“《狼与猫》第三卷的。”程昊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
於锦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两眼,评价道:“这只狼耳朵画得挺好看。我上次跟你说那个番你看了没?男主也是狼耳朵那个。”
“看了第一集。”
“怎么样?”
“……还行。”
於锦笑起来:“你每次说‘还行’就是很喜欢。别装了。”他伸手把程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又按了一下。
程昊没躲。他其实不太习惯被人碰,但於锦的手很轻,指腹有点凉,碰在头皮上像一片树叶落下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下雨了,傻不傻,你窗户关着没听见?”於锦转身去关窗,又拿起桌上的水壶晃了晃,“空的?你一下午没喝水?”
程昊缩了缩脖子:“忘了。”
於锦叹了口气,这口气拖得很长,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无奈。他去走廊尽头接了热水回来,倒在程昊的杯子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喝。”
程昊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於锦在他床沿坐下,从袋子里拆开黄瓜味薯片,咔嚓咬了一片。“你晚上想几点吃饭?我待会儿还得去趟图书馆还书。”
“都行。”
“都行是多行?”於锦瞥他一眼,“你每次说都行最后饿得胃疼的都是你。”他嚼着薯片想了想,“我六点回来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卧个蛋?”
“嗯。”
“那你五点五十记得给我开门,我卡忘带了。”
程昊点了点头。於锦又坐了一会儿,嘴里咔嚓咔嚓没停,一边吃一边说今天课上老师讲的笑话,说隔壁班有人在走廊里滑倒了,说食堂今天出了新口味的奶茶但是太甜了。程昊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他其实没太听清具体内容,但他喜欢听於锦说话的声音,像背景音乐似的,不吵,填满了宿舍里原本的空荡。
五点半於锦走了,说去还书。宿舍又安静下来。程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刚才那包薯片好像没吃完。他爬起来一看,黄瓜味那包已经被於锦带走了一半,剩了半包放在桌上,口子夹着夹子。
他伸手拿过来,又躺回去,一边吃一边接着看漫画。狼和猫在雨里接吻了,他耳朵有点红,翻页的手顿了顿。
六点整,门被敲了两下。
程昊从床上弹起来去开门。於锦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怀里抱着两本书,手里还拎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西红柿和鸡蛋。
“外面雨大了,”於锦把书放在自己桌上,径直走到宿舍配的小电磁炉旁边,“你等会儿,二十分钟就好。”
程昊站在旁边看。於锦洗西红柿的动作很利落,切成小块,打蛋的时候蛋壳一点都没掉进去。水烧开,下面,咕嘟咕嘟冒泡泡。程昊闻着西红柿酸甜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於锦回头笑:“饿了吧?”
程昊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卧了个完美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程昊坐在自己桌前吃,於锦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宿舍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好吃吗?”
程昊点头,又补了一句:“老板手艺好。”
於锦笑出声来。程昊有时候会叫他“老板”,因为於锦总给他带吃的、帮他打水、催他上课,像个小卖部老板似的什么都管。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於锦还愣了半天,后来就习惯了,每次听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高兴。
“你下午看的那个漫画,”於锦忽然说,“那个狼和猫,最后在一起了吗?”
程昊筷子顿了顿:“……嗯。”
“那挺好的。”於锦伸手从他碗边捏走一片西红柿,“我晚上回去也看看。”
程昊想说你不是不爱看漫画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於锦把西红柿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只偷食的松鼠。
“你嘴角有汤。”
程昊愣了下,於锦已经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耳朵又有点热。
面吃完了,程昊主动去洗碗。於锦坐在他床上翻那本《狼与猫》的漫画,一边翻一边说:“这只猫的尾巴画得真大,毛茸茸的。”
“嗯,是挪威森林猫。”
“哦。”於锦翻了一页,“你上次说想养猫来着?”
“等毕业吧。”
“那到时候我帮你养,”於锦头也不抬地说,“你社恐肯定搞不定宠物店那些手续。”
程昊洗完碗回来,站在床边擦手。於锦抬头看他,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腕。
“坐下。”
程昊坐下了。於锦从书包里掏出一副耳机,递给他一只:“新歌,你听听。”
程昊戴上。是一首很轻快的歌,吉他配着鼓点,节奏明朗。他跟着晃了晃脑袋,於锦在旁边看他,笑了一下。
“好听吗?”
“嗯。”
雨还在下。宿舍里只有耳机里漏出来的细碎旋律,和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咔嚓咔嚓吃薯片的声音。黄瓜味的,於锦刚拆开的。
程昊忽然觉得,下午那种闷闷的、空荡荡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於锦,对方正眯着眼睛跟着音乐哼,膝盖一点一点的。
“老板。”
“嗯?”
“……没事。”
於锦瞥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雨声渐密,宿舍灯光暖黄。程昊低头看着袋子里的薯片,心想,黄瓜味的确实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