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花是在四月下旬的一个早晨。
那天陈默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一会儿了,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落在床尾。他起身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外面空气清冽干净,春天的风把楼下那棵梧桐树满树的新叶吹得轻轻翻动着。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余光扫到窗台的时候停住了。那只白瓷的花盆里,土面正中央冒出了一根细长的花茎,顶端垂着一串白色的铃铛状花朵,一共七朵,一朵一朵地沿着花茎排下来,像一小串安静悬在那里的铃舌。
他站在窗前看了那串铃兰花很久。花是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花瓣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边缘,花茎是浅绿色的,挺拔而柔软地弯曲着,让花穗自然地垂向了阳光照来的方向。他端详了那串花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个杯子装了水,回到窗台前蹲下来,轻轻给花盆补了一点水。水珠溅在花叶和花瓣上,在光线下滚成了细小的亮珠子。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余闻。发完之后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台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做早饭,正常的节奏。窗台上的铃兰花静静地开在四月的晨光里,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现在终于等到合适季节开出来的人。
那几天天气一直在转暖,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更深的翠色,树冠在楼下铺开了一大片绿荫。四月下旬的淮安街上已经有人穿短袖了,晚饭后出门散步的人多了起来,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街角流动摊贩飘过来的各种小吃的味道。陈默有时候会在傍晚下楼走一圈,沿着小区外面那条人行道走到路口再折返回来,大约走十五分钟左右。他走路的时候步幅均匀,左脚不偏,呼吸平稳,两手自然垂在两侧。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他走完一圈回来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的信箱前停了一下。信箱里没有信,有一片叶子卡在铁皮箱的缝隙里——梧桐的叶子,浅绿色的,带着细长的叶柄。他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叶面干净完整,边缘整齐。可能是风带进来的。他把叶子放在信箱顶部,推开单元门上了楼。
春天逐渐完整地铺展在整座城市里。树都绿透了,花陆续开过了又谢了,阳光一日比一日长。陈默那间客厅窗台上的三盆植物在春天里各自生长着——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搭到了窗台边缘垂下去;多肉的叶片变得更加饱满厚实,在日照里泛着健康的紫红色;铃兰花在盛开了一周之后慢慢开始凋谢了,白色的花瓣逐日萎蔫变黄,最后落回了土面上,只留下那根花茎独自立在花盆中央,像一个在信纸上写完了字的人把笔搁下,让纸在桌上慢慢干透。
陈默没有把那根花茎剪掉,让它自然地在土面上干枯收拢。他每天浇水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根枯茎,看它在干燥过程中从浅绿变成浅褐,从挺拔变得微微弯曲,最后变成了一根细瘦的浅棕色直线,立在泥土中间像一枚被遗忘在桌上的旧笔。
余闻在五一假期之前来了最后那根花茎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说:"还能活,等明年春天会再开的。铃兰的根在土里,过了冬天就会重新冒出来。"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枯茎,枯茎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晃了一下就站住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很高的地方照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四方的亮斑。房间里很安静,偶尔有楼下小孩追跑的笑声从窗户缝隙里传上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了。余闻坐在沙发上翻她带来的那本旧书,陈默坐在桌前整理他那个抽屉里的东西。他把抽屉里所有和那栋楼有关的物件拿出来摆在了桌面上:空了的红绳、灰色信封、陆沉的字条、他的工牌。他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重新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没有锁。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已经放了一个冬天的那个从信箱铁皮缝里取出来的空信封折了一下,沿着折痕把手指压平,然后把那枚信封也收进了抽屉里,放在最上层。
"你要留着这些东西多久?"余闻从沙发那边问了一句,头没有抬起来。
陈默站在抽屉前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直留着。它们也不占地方。"
他关上抽屉之后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个人在四月的午后阳光里并肩坐着,窗台上的三只花盆在亮光里各自投着一小片影子,三道影子并排在窗台面上。陈默看了一会儿那三片影子的排列顺序——绿萝的藤影细长而弯曲,多肉的影子圆钝而紧凑,铃兰的花盆投下一个均匀的圆形影子。三片影子的末端都朝着同一方向。
"秋天的时候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会变黄。"陈默说,"我去年没有看到它变黄的过程,因为我那时候还在别的地方。今年可以看到。"
余闻翻过一页书。"到时候可以站在窗台看。视野刚好对上树冠。"
"嗯。"
窗外的梧桐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动着满树的叶子,阳光从叶隙里筛落下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层碎亮的光点。客厅里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安静的,各做各的,像两棵长了同一片区域土壤里的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交错着,在地面之上各自伸展自己的叶子和花。
春天的午后在房间里缓慢而绵长地流动着,光斑在地板上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从沙发脚移到茶几边。陈默在某个时刻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她正低头看书,头发垂下来挡着侧脸,翻页的手指在纸面上没有停留很久,一页翻过去之后继续看着下一页。他又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窗外那片被春天填满的绿色树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松松散散的,什么也没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