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送到半山别墅时,周砚正坐在客厅里替沈昭意削苹果。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签合同、敲键盘都利落得很,偏偏奈何不了一只苹果。果皮接连断了三次,他盯着手中坑坑洼洼的果肉,眉心紧蹙,神情比洽谈一桩棘手的收购案还要严肃。
“周砚哥哥。”
沈昭意盘腿坐在地毯上,下巴懒洋洋地搭着他的膝盖。
“再削下去,它就只剩果核了。”
周砚垂眸看她,沉默着将那只惨不忍睹的苹果递到她唇边。
“吃。”
她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满足地眯起眼睛。
门铃偏在此时响起。
片刻后,管家拿着一只烫金信封走进客厅,停在两人面前。
“沈小姐,顾氏财团送来的请柬。”
客厅瞬间安静。
周砚伸手接过信封,看见封面上烫金的“顾”字,手指骤然收紧。
只听“咔嚓”一声。
请柬连同削到一半的苹果,全被他攥得变了形。果汁从指缝渗出,沿着手背缓缓滑落,他却恍若未觉,抬眼直视沈昭意。
那道目光沉得骇人,压着翻涌的戾气,像领地遭到入侵的野兽。
“不准去。”
三个字冷硬决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沈昭意抽出一张湿巾,拉过他的手,慢慢擦掉掌心的果汁与碎屑。
“周砚,只是去吃顿饭。”
她的声音柔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那是鸿门宴。”
周砚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时没有控制力道。沈昭意吃痛,眉头轻蹙,他却没有松手。
“顾延之已经查到你的档案存在四年空白,他开始怀疑你了。这顿饭不是赔罪,是试探,是陷阱。”
“你过去,等同于主动走进虎口。”
沈昭意抬眸,静静看了他片刻。男人眼底压着浓重的阴影,几乎要倾泻而出,她忽然笑了。
“那又怎么样?”
她凑近几分,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开口时,她的语气仍带着几分撒娇般的黏软。
“周砚哥哥,你是不是忘了?”
“我才是那只虎。”
周砚瞳孔骤缩。
他注视她许久,始终没有开口。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在他眉骨处覆上一层晦涩的阴影。
半晌,他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那份偏执再也无法遮掩。
“我陪你。”
“不行。”
沈昭意按住他的肩,神色难得认真。
“你一旦出现,顾延之必定会防着我。他不放松警惕,又怎么会亲手把证据送到我面前?”
周砚的脸色骤然阴沉。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玻璃台面重重落地,顷刻碎了一地,巨响震得整间客厅仿佛都颤了一下。
“所以,你打算独自过去?”
“在顾延之面前装柔弱,对他笑,陪他喝酒?”
周砚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沈昭意,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他的嗓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怒意被压到极致,那份几近失控的疯狂也从字句间溢了出来。
【警报!目标人物黑化值正在快速上升!】
【当前黑化值:75,已进入临界范围!】
【宿主,他真的快要失控了!】
沈昭意扫过满地狼藉,避开玻璃碎片,走到周砚面前。
她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
“周砚。”
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心安。
“看着我。”
周砚低下头,眼尾泛红,目光凶狠混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随时可能撞破铁栏的兽。
“你拦着我,我会生气。”
“我一生气,就不理你了。”
“我要是不理你,你以后再也找不到我。”
每说一句,周砚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尾音落下,他近乎慌乱地攥紧她的手腕,嗓音彻底变了调。
“别……”
“别不理我。”
沈昭意唇角微弯,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
“那就让我去。”
“信我一次。”
“我答应你,怎么进去,就怎么回来。少一根头发都算我输,到时你想把我锁起来也可以,好不好?”
周砚紧盯着她的眼睛,喉结缓缓滚动。
许久后,他像是认了命,俯身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姿态竟透出几分臣服。
“……好。”
声音闷在她肩头,低沉沙哑。
“但是昭昭,我会在外面等你。”
他重新抬眼,眸底幽暗得令人心惊。
“你在里面待多久,我就在外面守多久。”
“里面只要传出一点不对劲的动静……”
周砚停顿片刻,指腹缓缓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动作温柔,出口的话却冷得瘆人。
“我会立刻冲进去,把顾家那座老宅彻底掀了。”
晚宴设在顾氏财团旗下的一家私人会所。
会所坐落于半山,背山临水,平日只接待内部会员。外围安保严密得近乎苛刻,从山门抵达大厅,需要经过整整三道检查。
沈昭意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绣有颜色极淡的银色暗纹,静立时并不显眼,走动间才会随灯光泛起细碎微芒。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颈线。耳垂下方,两颗圆润的珍珠轻轻摇曳,衬得她温顺安静。
柔软,无害。
宛如一朵沾着晨露、伸手便能折下的白蔷薇。
无人知晓,裙摆内侧缝着一只极小的暗袋,里面装有小七临时生成的微型扫描仪。
纸质文件只要出现在三米以内,仪器便能自动识别,完成扫描,保存备份。
【宿主,周砚的车停在五百米外的路口。】
【他带了二十个人,已经将会所外围封锁了三层。还有……他手里有枪。】
小七沉默片刻,语气透出几分迟疑。
【你真觉得他不会冲动吗?】
“他当然会。”
沈昭意提起裙摆,缓步走上台阶,唇边漾开浅淡笑意。
“所以我不能耽搁太久。”
会所大厅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悬于穹顶,折射出的光芒洒落人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顾延之坐在主位。
他身穿深灰色唐装,手中盘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带笑意,乍看像一位温厚慈祥的长辈。
沈昭意却看得分明。
那双眼中毫无善意,只剩审视与算计,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蛇,安静等待猎物靠近。
“沈小姐来了。”
顾延之朝她笑了笑,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坐吧。”
沈昭意微微颔首,依言落座。她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乖巧,像一名被长辈叫来问话的学生。
白筱筱坐在顾延之右侧。
看见沈昭意,她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怨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当着顾延之的面发作。
“沈小姐。”
顾延之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今天请你过来,没有别的事。筱筱年纪尚轻,不懂分寸,先前在剧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身为长辈,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沈昭意连忙摆手。
“顾董事长太客气了。筱筱姐已经道过歉,事情早已过去,我没放在心上。”
“过去了?”
顾延之放下茶壶,抬眸望向她。
那道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剥开这副皮囊,窥见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沈小姐确实宽容。”
“不过,我最近查到了一些颇有意思的事,想请你替我解惑。”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
候在旁边的助理立刻上前,将一只文件夹放到沈昭意面前。
文件夹开启,里面装着厚厚一叠资料。
最上面是她的个人档案。
从出生到十八岁,内容详尽,学校、住址、家庭关系,一项不缺。
十八岁至二十二岁,整整四年,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入学记录,没有就医记录,查不到任何社交痕迹。这个人仿佛凭空从世上消失,四年后,又毫无征兆地出现。
“沈小姐。”
顾延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嗓音随之低沉,压得人几乎无法喘息。
“能否告诉我,这四年里,你去了哪里?”
大厅骤然安静。
原本低声交谈的宾客纷纷停下,一道道视线落在沈昭意身上,等着看她如何解释。
她低头盯着那份档案,手指不受控制般轻轻颤抖,眼眶很快泛起红意。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我去治病了。”
顾延之眯起眼睛。
“治病?”
“嗯。”
沈昭意抬起头,泪珠大颗滚落,砸在档案纸上,洇开一团团深色水痕。
“十八岁那年,我遭遇过一次严重事故,差点没能救回来。”
“命虽然保住了,记忆却很混乱,精神状态也不好。家里后来把我送到国外疗养,我在那里住了几年,去年才回国。”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哽咽。
“我改了名字,只想换一种生活,重新开始……”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单薄的肩膀随之颤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逼入角落、无处逃生的小动物。
“顾董事长,您调查这些,是觉得我有问题吗?”
“我没有想过伤害谁。我只想好好拍戏,好好活着,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那几声压抑的哭腔太过真实,周围几名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宾客,脸上也浮现几分不忍。
顾延之始终没有动作。
他凝视着面前的女孩。她哭得狼狈,泪水沾满脸颊,看起来脆弱得一触即碎。
偏偏那双浸在泪水里的眼睛,冷得出奇。
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女人。
几乎一模一样。
“沈小姐。”
顾延之忽然又笑了。他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不必紧张,我只是关心你。”
“这是一份保密协议。只要你愿意签字,顾氏今后会全力捧你。影视资源、代言、综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条件也由你自己决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关于那四年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无论面对周砚,还是其他人,都不许再提。”
沈昭意垂眸看向文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保密协议下方,夹着一份顾氏集团与某家海外空壳公司的项目合作书。
末页签名栏旁边,还附有一张资金划转授权书。
那正是小七查到的伪造合同原件。
顾延之正在给她设套。
这份协议一旦签下,她便等于亲口承认,那四年藏着无法见光的秘密。此后,这个把柄会始终捏在顾延之手中。
她若拒绝,顾延之依旧有办法对付她。精神病史、身份存疑,无论抛出哪一项,都足以毁掉一个初入演艺圈的新人。
这笔交易,无论如何计算,顾延之都不会吃亏。
“我……”
沈昭意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桌上的钢笔,又像受惊般缩了回来。
“顾董事长,我能先看看协议内容吗?”
“可以。”
顾延之靠回椅背,笑得从容。
沈昭意拿起文件,逐页翻阅。她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确认,指尖不时划过纸面。
藏在指甲下方的微型扫描仪悄然启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三秒后,小七兴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扫描完成,所有证据都已备份!】
【合同原件上的公章、签字、资金流向,全都十分清晰。】
【这些材料足以作为呈堂证供!】
沈昭意合起文件,缓缓放回桌面。
再次抬头时,她的眼眶仍旧泛红,脸上却浮现出近乎如释重负的笑意。
“顾董事长,我看完了。”
她稍作停顿,将文件推回顾延之面前。
“可惜,我不能签。”
顾延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为什么?”
“因为合同里的那家海外公司,上个月已经被查封。”
沈昭意站起身,垂眸看着他。
方才的怯弱无助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目光清醒冷淡,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顾董事长借这份合同转移资产,还套取了数额不小的扶持资金。”
“我要是在上面签字,岂不是白白将自己变成共犯?”
顾延之脸色骤变。
他猛然起身,手中的佛珠被骤然扯断。“啪”的一声,圆润的木珠散落满地,在光洁的地板上四处滚动,声音清脆凌乱。
“你……”
“顾董事长。”
沈昭意微微偏头,笑容乖巧又恶劣。
“您刚才说得没错,我那四年确实去治病了。”
“治的是眼瞎。”
“现在病好了,人也看清了。”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径直走向门口。
白筱筱下意识起身阻拦。沈昭意只看了她一眼,她便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再也不敢向前半寸。
那一眼太冷,也太狠。
白筱筱甚至觉得,站在眼前的并非柔弱无害的女人,而是一只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即将走到门口时,沈昭意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容。
“对了,顾董事长,您方才还说,周砚爱我,只因我像十年前的某个替身?”
“这句话,我也想纠正一下。”
“不是他把我当作替身。”
她眸光流转,唇边笑意渐深。
“是我把他当成猎物。”
“从头到尾,一直如此。”
话音落下,她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月白色裙摆掠过地面,在灯光下拖出一道冰冷利落的弧线。
顾延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紧攥的手指咯咯作响。
“拦住她!”
他厉声怒吼。
门外却没有传来回应。
守在门口的保镖不知何时已经倒了一地,有人抱着腿,有人捂着肩,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大厅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周砚站在门口。
黑色风衣衬得他愈发冷峻,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残留着淡淡硝烟。
他的目光越过厅内众人,准确落在沈昭意身上。
那双眼中原本翻涌着骇人的暴戾,看见她的刹那,所有情绪骤然软化,只剩难以压抑的心疼,还有近乎虔诚的温柔。
“昭昭。”
他向她伸出手。
“过来。”
沈昭意提着裙摆,小跑着扑进他怀中。
周砚单手接住她,手臂骤然收紧,用风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受伤了吗?”
“没有。”
“被吓到了?”
“有一点。”
沈昭意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透出几分委屈。
“周砚,我想回家。”
“好,回家。”
周砚俯身将她抱起,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顾延之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语气平静,冷淡得像在谈论明日的天气。
“顾延之。”
“天亮前,你会收到三份法院传票,十七份解约函。”
他停顿一瞬,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有一份经侦部门的协助调查通知。”
“好好享受这几个小时的自由。”
周砚没有再看他,抱着沈昭意大步离开。
顾延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片刻后,他像被抽空了浑身力气,重重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迈巴赫平稳驶离会所。
沈昭意窝在周砚怀中,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急促沉重,一声紧接一声,直至此刻仍未平息。
她轻轻叹息。
“周砚,你开枪了?”
“没有击中要害。”
周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嗓音仍有些沙哑。
“只是让他们暂时躺一会儿。”
沈昭意忍不住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
“周砚。”
“嗯?”
“顾延之说,你爱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十年前的某个人。”
周砚身体微僵。
他垂眸看她,伸手捧起她的脸,神情认真得近乎宣誓。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你是沈昭意。”
“我爱的是现在的你。会骗我,会哄我,也会把我耍得团团转的沈昭意。”
沈昭意眨了眨眼,眼眶渐渐泛红。
“那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连我的名字都是假的呢?”
周砚凝视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灯影迅速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我就让这个假名字变成真的。”
“再把这个满嘴谎话的人锁在身边。”
他用拇指擦过她的唇角,眸色幽暗。
“一辈子都别想逃。”
沈昭意闭上眼,乖巧地点头。
“好。”
“我不逃。”
【叮!第一卷核心任务完成度达到80%!】
【目标人物黑化值下降10点,当前黑化值:65!】
【宿主,顾延之的犯罪证据已经全部备份,明天便能公开!】
小七的声音忽然停住。
片刻后,它再次开口,语气失去方才的轻快,透出罕见的凝重。
【不过,还有一件事。】
【顾延之在情绪崩溃前,发出了一条加密信息。】
【接收方是一个名为“沉舟计划”的组织。】
【我查不到这个组织的任何资料,它在现有数据库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可是……】
小七迟疑数秒,声音隐隐发颤。
【这个名字,与男主顾沉舟一模一样。】
沈昭意猛然睁开眼。
车窗外,城市霓虹飞速倒退,模糊成一条条绚烂光带。
她注视着玻璃上的倒影,唇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沉舟计划?”
“有点意思。”
“看来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