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江泠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她背着一个鼓囊囊的书包,拉开椅子的时候压着声音,不敢弄出动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前排两个男生在抄作业,后排空荡荡的。宋怀年的座位也是空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书页被风掀得哗啦响,窗子没关严,漏进来一条冷风。
江泠路过他桌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英语书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截边角,上面写着"你是我的组员",字迹潦草,被风吹得半卷。她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回自己位置,把书包放下来。
她今天带了一叠东西。
昨天晚上她熬到凌晨一点,趴在房间地板上画了二十多张乌龟。大小不一,表情各异——有皱眉的、吐舌头的、翻白眼的、背着壳跑路的。她用彩铅上了色,又拿双面胶在背面贴好,一张一张裁成巴掌大的方块,摞在一起,像一副扑克牌。周慧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亮着,敲了敲门:"泠泠,还不睡?"
"画作业。"江泠头也不抬地说。她没说谎,确实是在"画作业"——宋怀年布置的。那天体育课上他抢她凳子害她坐空,她膝盖磕在桌腿上青了一小块;第二天又在她的数学课本扉页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写着"王八组组长"。
当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课本合上,塞进桌肚。宋怀年趴在旁边桌子上,用余光扫她。她没哭没闹没告状——他好像有点失望。但他不知道,她生气的方式不在脸上,在别处。
此刻,她坐在教室里,趁没人注意,飞快地拉开宋怀年桌肚,把那一叠乌龟贴纸一张一张塞进去。桌肚里东西不多——一本练习册、一包纸巾、半瓶水、一个皱巴巴的猫粮袋——她把贴纸贴着内壁塞了一圈,像给桌肚贴了层壁纸。又挑了一张最大的,画着乌龟翻白眼吐舌头的,贴在他英语书封面上,盖住了"英语"两个大字。
然后她蹿回自己座位,翻开课本,假装在早读。
七点二十,人渐渐多了。苏妍踩着铃声冲进来,头发散了一边,嘴里叼着半块面包。"江泠江泠!你看见没!班长在公告栏贴了小组分工表!咱组是'校园历史与变迁'主题!你负责整理问卷!"她一口气说完,把面包咽下去,"咱仨还得开会!宋怀年定了今天中午天台见!"
江泠笔尖顿了顿。"天台?"
"他说天台安静。"苏妍耸耸肩,"反正你别迟到,他可记仇。"
"嗯。"江泠应了一声。她的耳朵听着苏妍说话,眼睛却盯着教室门口。宋怀年进来了,踩着上课铃,卫衣帽子扣着,手里拎一杯豆浆。他偏头看了自己座位一眼——书封面上的乌龟太扎眼了,他显然第一秒就看见了。他顿住脚步,低下头,把那张贴纸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王八组组长,你号。"
江泠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锁在她脸上。江泠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课本上写字。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悄悄抬起眼皮——他把那张乌龟贴纸贴回了英语书封面,还用手按了按,按得平平整整。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手伸进桌肚——摸到那一圈贴纸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桌肚。里面贴满了乌龟,绿的蓝的黄的,有趴着的有仰着的,有一只戴了副眼镜,圆框的,跟他平时不戴的那副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只戴眼镜的乌龟看了很久,然后从桌肚里把那叠贴纸一张一张揭下来,贴在自己课桌面上。一张挨一张,整整齐齐地排了四排。最后剩一张,最小号的,画了一只缩头乌龟,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壳。他把它贴在了自己手背上。
然后他翻开英语书,开始早读。手背上的乌龟随着翻书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像在呼吸。
江泠咬着嘴唇压住笑,把脸埋进课本里。苏妍在旁边小声嘀咕:"他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还贴花……"江泠没接话。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江泠抱着笔记本上了天台。春城一中的天台在六楼,铁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风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天台上很空,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着,绳上搭着不知道哪个班留下的旧班旗。宋怀年靠在护栏边,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听见门响,他把烟收起来,转过身。
苏妍还没到。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很大,吹得校服鼓起来又瘪下去。江泠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头发乱飞,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人呢?"她问。
"苏妍说拉肚子,晚十分钟。"宋怀年说。他靠在栏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她膝盖上。上周抢凳子磕的那块青紫还没褪完,边缘泛了点黄。
他皱了皱眉。
"还疼?"
"不疼。"江泠说,走到他旁边两米的地方站定。天台的视野很好,能看见整片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屋顶,香樟树的树冠从楼下涌上来,绿油油的一片。她展开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假装在研究调查问卷的框架。
宋怀年没说话。他靠着栏杆侧过身,面朝着她,视线落在她笔记本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写的?那个戴眼镜的乌龟。"
"……不是。"
"字迹一样。"
"我没戴眼镜。"
"我数学笔记上那朵栀子花——"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江泠手指捏紧了笔记本边缘。"……什么栀子花?"
宋怀年转过头去看操场,耳根又红了。"没什么。"他把话题岔开,"问卷我帮你拟了框架,回头发你。"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她手机"嗡"地响了。她低头看——是一份问卷模板,他已经做好了,选项设计得很周全。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抬头。
"周六晚上。"宋怀年把手机揣回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没事干。"
江泠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问卷标题写着"春城一中校园历史变迁调查——第三小组"。模板的页眉处,用加粗字体写了一行小字:"组长:宋怀年,组员:江泠、苏妍。"她的名字排在苏妍前面。她盯着那个排序看了两秒——她转学来才四天,按理说应该排在苏妍后面。她没问,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谢谢。"她说。
宋怀年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那个乌龟贴纸,还有吗?"
江泠警惕地抬头。"干嘛?"
"贴完。"他把左手伸出来,手背上那只小乌龟还贴在上面,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他另一只手按了按翘起的边角,"还差一张,位置不够。"
江泠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备用的,递过去。这次画的是一只乌龟背着书包往前爬,壳上写着"春城一中"四个字。宋怀年接过来看了看,把它贴在了左手腕内侧。贴完他抬头,忽然开口:"江泠,你知道吗,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气人。"
"你气人比我多。"江泠说。
"我哪儿气人了?"
"体育课抢凳子。"
"那是意外。"
"数学课本扉页画乌龟。"
"那是礼尚往来。"
"那你给我糖算什么?"
宋怀年卡住了。他侧过头看操场,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毛。他的眉骨很高,眉尾顺着眼窝微微下压,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凶巴巴的——但此刻他耳根红透了,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算……"他想了很久,最后说,"算给你的乌龟付的版面费。"
江泠弯了下嘴角,没拆穿他。天台上风大,她抱着笔记本的手有点凉,把手指缩进袖子里。他瞥见了,从兜里摸出一双露指手套——灰色针织的,掌心那块还带着体温——扔给她。
"戴上。冷。"
江泠接住,手套软软的,沾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她没戴,攥在手心里,布料被攥出了皱。
"你抽烟?"她问。
"不抽。"他说,"叼着玩的。戒烟了。"
"什么时候戒的?"
宋怀年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乌龟。"……遇见你那天。"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苏妍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对不——起!我来了我来了!"她看见两人站在护栏边,中间隔着两米,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愣了愣,"你俩……开完了?"
"还没。"宋怀年直起身,"人齐了,开会。"
苏妍小跑过来,三个人围着天台中间一个旧水泥台坐下。阳光很好,风也还行,不远处的操场上有班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哨声被风送到六楼,断断续续的。宋怀年把手机掏出来,给两个人看问卷模板。苏妍在旁边惊叹:"组长你太厉害了!全做好了!我们干嘛?"
"你们负责调研和整理。江泠做数据分析,苏妍做美工和汇报PPT。"他把任务分得很清楚,语气难得正经,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拖腔。
苏妍举手机拍模板照片,江泠低头在笔记本上记要点。宋怀年说完任务分配后安静了片刻,忽然问:"苏妍,你先下去?我有些组内的事跟江泠单独说。"
苏妍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江泠,眼睛里亮起一种"我懂了我懂了"的光。"好好好我先走!你俩慢慢聊!"她站起来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江泠挤了挤眼睛,然后消失在铁门后面。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风比刚才大了些。江泠握着笔,等着他开口。她以为他要说问卷的事、数据的事,或者校园历史调研的细节——但她等来的是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江泠,你转学过来之前,是不是查过春城一中的录取分数线?"
她笔尖一抖。"……问这个干嘛。"
"因为你的分数够上更好的学校。"宋怀年转过头,正对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五官被轮廓光勾出一道金边,"一中是你第三志愿,你填的第一志愿在隔壁市。你爸的工作调动也不在春城。"
江泠握着笔的手收紧。"你查我?"
"我猜的。"宋怀年说,"你转学来那天,我在校长办公室看见你的档案了。你猜我是去干什么的?"他看着她,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吓人,"我去办转学手续的。你来的那天,我本来打算走。"
江泠抬眼。"那你为什么没走?"
宋怀年没回答。他低下头,把左手腕内侧那张背着书包的乌龟贴纸揭下来,翻了个面,又贴回去——背面朝外,正面贴着皮肤。他的手指按住那只乌龟,过了很久,他开口:"因为你在楼道里说——同学,你鞋带散了。"
他抬起头。"你低头看的是我脚踝。你认出来了。我也认出来了。"
江泠指甲掐进掌心里。天台上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抬手去拨。
"所以,"宋怀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不走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背过身去,面朝着操场。江泠坐在水泥台上,看着他后脑勺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左手腕内侧那只翻面的乌龟——背面朝外,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是干净的纯白。
但他在告诉她,那里可以重新画。他愿意把一切翻过来,重新开始。因为她来了。
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很小,几乎只有她自己能看清:"宋怀年,你也是。"
她从水泥台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靠在护栏上,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操场上的体育课还在继续,哨声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宋怀年。"江泠叫他。
"嗯?"
"贴纸不够了,周末再画。"
宋怀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纯白背面。"行,"他说,"我等着。"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江泠的头发吹到他胳膊上,他动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