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味。
江泠站在高二(三)班门口,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班主任陈老师已经先进去了,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在某一刻骤然压低,像一锅沸水被撤了火,只剩些细碎的咕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新发的,还带着包装袋的褶痕,胸口绣着"春城一中"四个字,红色的,有点刺眼。
"进吧。"陈老师探出头,冲她招手。
江泠深呼吸了一口。七月的转学手续拖到九月才办完,她在家里待了整整一个暑假,每天帮妈妈理货、擦玻璃、算账,把自己闷得发慌。父亲江卫国打电话回来问她适应吗,她说适应。他沉默了两秒,说泠泠委屈你了。她说没有。
她走进教室。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像探照灯打在一面墙上。江泠下意识把视线放平,只盯着讲台上那根粉笔。她听见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又短又轻,像石子擦过水面——然后被旁边的笑声压了下去。
"大家安静。"陈老师拍了拍讲桌,"这位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江泠。刚从外地过来,大家多照顾。"
江泠微微鞠了个躬。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探究变成打量,从打量变成判断,然后她听见一个特别的声音,低低的,拖着尾音:"……哪儿的呀?"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江泠抬眼。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只长腿伸到过道里,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没穿,里面是件黑色T恤。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切过他半边侧脸,下颚线到喉结那道弧度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尖翻出银色的光。见她看过来,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刚到货的东西。
江泠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他的校服裤脚堆在鞋面上,露出一小截脚踝。右脚踝外侧,有一道旧疤,大约两厘米长,弯弯的,像一瓣指甲盖大小的月牙。
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江泠?"陈老师叫她,"坐那儿吧,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个位置。"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男生的旁边,隔了一个空位。
江泠走过去,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她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听见他又吹了一声口哨——这次她听清了,是《小星星》的前两句,跑调了。
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定。从始至终没看他第二眼。右手却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校服口袋——里面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糖纸,草莓味的,她随身带了好多年,早就没有糖了,只剩那张褪色的纸。
第一节课是数学。江泠翻开新课本,低头开始做笔记。旁边的男生一直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但江泠注意到,他枕着的那只手下压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体潦草,瘦长,像骨头。
"……江泠。"
下课铃响的时候,有人在她背后喊了一声。江泠回头,一个圆脸的女生冲她笑:"我叫苏妍,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江泠点头。
苏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后边那个……宋怀年,你别惹他。他脾气不好。"
江泠没接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苏妍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拉走了。教室里嘈杂起来,有人打闹有人抄作业,凳子腿刮在地板上吱吱响。江泠低头收拾书包,余光里,旁边那个位置空了。宋怀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桌面上只留下那本摊开的练习册,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宋怀年。
笔画横竖都是直的,一笔不多,一笔不少,跟他人一样,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硬。
江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小王子》从书包里抽出来。上课还早,她翻到扉页。那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写了很久了,有些模糊:
"给救过我的女孩——可惜不知道名字。"
她合上书。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卷到窗台上,打着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片淡金色的点子。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夏天,河堤上的风也是这么吹的,那个少年攥着她给的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脚踝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
她当时问他疼不疼,他摇头。她又问他叫什么,他没说。她也没再问。那时候她十二岁,跟着妈妈去乡下外婆家过暑假,那条河堤上她碰见他,黑T恤上全是灰,蹲在石头后面,像只受伤的野猫。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过去。
"别怕。"
他抬起头。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她后来再也没见过。
"我不会让人再欺负你。"她说。然后她拉着他站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土,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没说家在哪。他们走了很久,从河堤走到镇口,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下。她冲他摆摆手,他说——她记不清了,好像说了声"谢谢",又好像没有。她只记得他攥着那颗糖的手,指节发白,糖纸被攥出了褶。
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那条河堤。后来她听说那个少年转学了。后来她把那颗糖的糖纸留了下来,叠成四方,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来,懒洋洋的,带点鼻音。江泠猛地抬头。宋怀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冰雾。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书上——《小王子》——然后定住了。
"……新来的,"他慢慢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挑衅还是什么,"第一天,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江泠看着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薄荷牙膏的凉。她的视线再次不由自主地往下——校服裤脚堆在鞋面上,那道月牙疤被遮住了。
"同学,"她说,声音很轻,"你鞋带散了。"
宋怀年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系得好好的。他皱眉,重新抬起头。
江泠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刘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她翻了一页书,指尖压着纸面,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宋怀年站在那儿,手里的矿泉水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他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盯了她三秒。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江泠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扉页上那句铅笔字在光下有点模糊,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书合上,塞回书包最底层。
窗外的香樟树还在哗哗响。
像五年前那条河堤上的风。
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江泠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宋怀年座位时,她脚边踢到个东西。低头,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瘦长,像骨头:
"草莓糖纸,还留着吗?"
底下没有署名。可她认识那个字。
宋怀年。笔画像他的人,横平竖直,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江泠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走廊尽头有脚步声近了,她把纸条叠成四方,塞进校服口袋,和那张褪色的糖纸叠在一起。然后她拉上书包拉链,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味。九月的风,不冷,凉凉的,像那年夏天河堤上的风。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有点疼。
那张纸条上的字在她眼前晃,一笔一划。
她还留着吗。
她留着。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她一直留着。
但那天在楼道里,她低头看他脚踝的疤时,她假装没看见。她也假装没认出他。她也假装——那条河、那颗糖、那句别怕——她全都不记得了。
她想,他不记得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还记得。否则他该怎么想她呢,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记了五年。像什么话。
可那张纸条告诉她——他记得。他什么都知道。
他问她糖纸还留着吗。那就是在说,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那天河堤上的女孩是她。他知道她转学过来不是巧合,知道她坐在他旁边不是安排,知道她低头看他鞋带时在看他脚踝。
他都知道。所以她假装的那些,全白费了。
江泠在校门口站住。夜风吹过来,校服鼓起来一角。她抬手碰了碰自己口袋,隔着衣料,里面是糖纸和纸条,叠在一起,薄薄的,却沉得像石头。她仰起头,看见夜空里有颗很亮的星,悬在香樟树顶上。
"……宋怀年。"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没出声,只有嘴唇动了动,像在尝一颗糖的味道。
五年前那颗糖,她说"别怕"。
他攥了三天。糖化了。人散了。
五年后他问她,糖纸还留着吗。
她没回。
可她知道他会等。就像她等了他五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