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檐下棋

信送出去后的第二天午后，长公主府的回帖便送到了听雨轩。帖子是素笺，只写着一行字：“既得旧墨，何不携来共赏。今日申时。”

谢云归将帖子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回到心宅门口，推门进去。六个人都在。东厢谢无咎坐在案前，杯茶已凉；西厢墨影的窗子紧闭，但窗纸缝隙间透出一线微光。

云想衣倚在回廊柱上，手中拈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晚栀子；沈听澜在药庐里整理药材，瓶罐碰撞的声音轻轻叮当；小满坐在后院秋千上，抱着一只布兔子，晃来晃去。

谢云归站在院中，开门见山：“长公主申时召我携墨共赏。这局棋，走到这里该落子了。”

云想衣将那朵栀子花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要我陪你去。”

谢云归没有否认：“她上回见我，目光里有一层意思没有说透。那种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对一个初来京城的年轻书生示好，她一定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上回她让我三日入府一次，我没有应准；这回她主动传帖，我便不能再推。若要推，也得推得有分量。”

她停了停：“我带你去。”

云想衣没有立刻答话。她把那朵栀子花别到衣襟上，低头看了一眼花的位置，才说：“那我就替你去看看那层没说透的意思。”

谢无咎的声音平稳插进：“这次去，不必藏着掖着。她若问起你诗文以外的事，你可以露出一点破绽。”

谢云归微微扬眉：“露什么破绽？”

“一个‘识得旧朝北派风骨’的破绽。”谢无咎说，“你已经在她面前写过一首有北派风骨的咏月诗，也承认自己研习过北派旧作。一个江南士子，为什么会对北派笔意如此熟悉？

她若起了这个疑问，便会去查你。而你要让她查到的，是一层经得起查的假身份。‘旧家子，家道中落，流落江南’——这样的来历，自然会对那些旧朝的遗文旧墨别有会心。”

“要让她觉得，我是故人之后。”谢云归轻轻点头。

云想衣懒懒接了一句：“但又不能让她确认具体是哪一家。让她觉得你有些来历，却查不明白。这样的人，她才会感兴趣得久一些。”

谢云归想了想：“那见了她，我该当如何？”

“你只需做你自己。”云想衣说，“而我替你接那后半程。”

申时，谢云归携墨至长公主府。旧墨是她从市集收来的，一方古法制成的松烟墨，装在一只半旧的锦盒中。墨锭上刻着一行阴文小字：“松烟旧友。”

她在锦盒内衬的暗角，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那行字藏在锦盒夹层里，若不拆开内衬，绝无可能发现。

谢昭华在临水的书阁中见她。书阁四面开窗，满架的书册在暮光中静静立着。

谢昭华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衫子，倚在窗边，手边搁着一卷翻开的旧册，听见脚步声，她没有起身，只偏过头：“坐。”

谢云归在几案对面坐下，将锦盒递上。谢昭华接过，打开盒盖，将那锭墨取出来在手中看了一会儿。

她指腹抚过墨锭上的阴文，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片刻，才道：“这墨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三四十年。松烟炼得匀，是北边的手艺。”

“殿下好眼力。”谢云归说。

谢昭华将墨锭放回盒中，没有合盖。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谢云归面上，带着一种缓慢的、不急于得出结论的审视：

“北边的手艺人，制墨讲究‘松烟不散’。这锭墨炼到火候，如果主人用了多年，会养出一层润光。你这锭，是旧的，但是没人用过。像是从哪户旧家的库房里收来的。”

谢云归心底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殿下法眼如炬。这墨确是从城南旧货市一本旧书里夹出来的。学生见它成色好，便收下了。”

“城南旧货市。”谢昭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置可否的意味。她将墨锭放回锦盒里，推回几案对面，“墨是好墨，我留下了。你这个人，我也留下了。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还没答应我——每三日来一趟，陪我说话。你今日来了，我便当你应了。下次来时，不必携礼，人到了便是。”

谢云归起身行了一礼：“谢殿下。”

谢昭华没有应声。她重新拿起窗边那卷旧册，低头翻了一页，像是已经送客。

谢云归退到门边时，谢昭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谢公子，你那首咏月诗里写的‘不信人间离别苦’——我后来想了很久，总觉得那不像是一句凭空得来的话。”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个字，才说，“倒像是一个人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才反过来说给自己听的话。”

谢云归的脚步在门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廊下的风从她面前吹过，吹起衣裾一角。她站了一息，才开口：“殿下说得是。有些话，确实要走过长路之后才说得出。”

谢昭华没有再说话。但谢云归知道，那句话说出口时，她已经将自己露了一个角给谢昭华看。至于对方接不接、怎么接，是后面的事了。

走出长公主府时，暮色正沉。她站在府门外，回望了一眼那道朱门，心宅里响起云想衣的声音：“她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评你的诗。”

“我知道。”谢云归说，“她是在告诉我，她已经看出来了，我走的不是一条寻常的路。”

“她没揭穿你。”

“因为她也在等，等我自己走到她面前来坦白的那一天。”谢云归转过身，逆着暮色沿长街走去。

当晚，秦疏桐来了听雨轩。她没有走前门，是翻墙进来的。

谢云归听见院中衣袂落地的轻响，推开窗时，秦疏桐正站在窗前那棵杏树下，手里提着一壶酒。她今夜没有束发，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眉目格外深澈。

“睡不着，来找你喝酒。”她说。

谢云归看着她，窗台上的月光将两人隔成明暗两半。她没有问秦疏桐为什么来找她，也没有问她为何不走正门。

她只是伸手接过那壶酒，拔开塞子，闻了一下：“好酒。”

“自然是好酒。”秦疏桐说。

两人在窗边坐下，就着月光喝酒。夜风从窗缝间钻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

秦疏桐喝了两杯，话头松了些，说起了她当年跟着父亲在边关时的一些往事。

她说边关的风大得能把人吹透，她十六岁那年独自骑马追了一匹脱缰的军马追了三十里，追回来后她爹什么都没说，但给她换了匹更好的马。

谢云归听着，没有插话，只在她停顿的间隙替她斟满酒杯。

秦疏桐说到后来声音渐低，忽然转了个话头：“你这个人奇怪得很。我跟你认识不过十来日，却总觉得跟你说话不费劲。”

她说着，抬眼看向谢云归，“好像你能接住别人的话头。”

谢云归握着酒杯，在月光下打量着她的侧脸：“也许是秦姑娘会说话，谁来接都一样。”

秦疏桐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残酒，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谢云归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酒杯，望着窗外月光下的杏树枝影：“扬州。”

“扬州哪里？”

“江都县。旧宅在城东，门外有几株柳树，春天时絮子飞得满街都是。”

谢云归说，声音平稳得像背过许多遍的答卷，“后来家道中落，宅子卖了，我便四处游学。走到哪里算哪里。”

秦疏桐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审视她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慢慢道：“好。你是扬州来的谢云归，来京城赶一个前程。”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信你。哪怕你满口假话，我也信你。我秦疏桐交朋友，只凭一个直觉。直觉告诉我你可以交，那我便不追问。”

她说着，目光直直地望向谢云归，那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变得很深。

谢云归没有闪避，她迎着她的目光，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心头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剥开了，像灯笼罩了一层层，忽然被风掀开一角。她端着酒杯，没有喝，只轻声道：“那便多谢你信我。”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窗台上，一道长，一道短，渐渐靠拢。

秦疏桐离开时已经是深夜。她翻墙走时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墙外飘进来，带着一丝酒意的沙哑：“下次喝酒，我带烤羊肉来。边关的做法，你肯定没尝过。”

谢云归站在院中，听着墙外脚步声渐远，才转身回屋。

她关上门，走到镜前。月光照在镜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雌雄莫辨的轮廓在月色中柔和了许多。她看着那张脸，忽然开口：“你说，她方才那句‘哪怕你满口假话，我也信你’，是醉话，还是真心话？”

心宅里，云想衣的声音懒懒地响起：“只有真心话，才需要借酒的壳子才说得出。”

谢云归没有答话。她伸手将散在肩头的发丝拢到耳后，转身走向书案。她在那封未写完的信笺下又添了一行注，然后搁笔，吹灯，躺下。

夜色覆盖上来时，她听见心宅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不知是谁的叹息，像是月色在什么地方碎了一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