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谢云归便出了门。
她起得极早,街面上只有零星几个挑水的脚夫和扫街的杂役。她沿着晨雾未散的巷子走了小半个时辰,绕了几道弯,最终在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下来。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皮皴裂,枝桠上系着几根褪色的红布条,随风轻轻晃着。她站在树下停了片刻,抬脚走进巷子。
这条巷子比纸坊胡同更偏僻,两侧院墙低矮,墙头生着杂草。她走到第二户门前停住,抬手叩了三下门板。停顿一息,又叩了两下,再停一息,又叩一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谁?”
“买米的。”谢云归应道。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门开了半扇,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侧身让出半边道:“进来。”
谢云归侧身进了门。院中堆着几口破缸、一捆柴火,看得出是个寻常人家的模样。汉子引她进了屋,关上房门,才压低了声音:“这位公子,您找错地方了罢?我这里不卖米。”
“你这里不卖米,但你认识恒丰粮行的赵掌柜。”谢云归的声音平静,目光却稳稳落在那汉子脸上,“昨夜恒丰粮行进了贼,丢的是账册。赵掌柜今天上午被鸾台的人叫去盘问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而你——你姓孙,原是恒丰粮行管账的伙计,两个月前突然辞了工,搬到了这里。”
那汉子脸色微变,退后半步,手不自觉地向身后的墙根摸去。
谢云归没有动,只是从那汉子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颤抖的腮帮上看出了紧张,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是鸾台的人。也不是赵掌柜派来的。”
“那你是谁?”汉子喉头动了动,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一个想了解一些事的人。”谢云归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搁在桌上,“恒丰粮行的账册里记的是什么,值得有人半夜撬门来偷?你若肯告诉我,这些银子便是你的。你若不肯,我转身就走,绝不为难你。”
汉子盯着那几两银子看了很久,喉头又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那账册……不是寻常的账册。恒丰粮行表面上做的是粮食生意,实际上替人过手银钱。往来账目里夹着一些不该有名字的名字……”
“哪些名字?”
“我说不准。我管账,只管进出数目,不记人头。”汉子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但我有一回夜里在柜房翻旧单,看见过一页被撕掉一半的单子。那上面有个名字,不是咱们这种小民百姓的名字……好像是——鸾台。”
屋内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没有追问,只是将那几两银子又往前推了推:“那本账册现在落在谁手里,你知道吗?”
汉子摇了摇头:“赵掌柜不肯说。但依我看,鸾台既然一早就来查,十有八九不是他们自己盗的。若真是鸾台要取的东西,何至于半夜来撬门?直接一张封条便够了。”
谢云归点了点头。她收回了银子,又添了一两放在桌上:“多谢。”
汉子伸手慌忙将银子拢进袖中:“公子若有话,只当我没见过您。”
谢云归起身告辞。走出巷口时,晨雾已经散尽,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她站在槐树下,将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恒丰粮行替人过手银钱,账目中夹着鸾台的名字,有半页被撕掉的单子。这本账册被不明身份的人偷走,鸾台急着追查。
“有人在暗中收集与鸾台有关的账目证据。”她在心里说。
“而且那个人,敢半夜动手,又惊动了鸾台,说明他不在意暴露,或者根本就是要让鸾台知道——有人在查他们。”谢无咎的声音接道,语气沉稳,“这件事和我们要做的事,方向是一致的。”
“但还看不清来路。”谢云归应道,“先不急。既然有人在暗处动这道棋,便有棋子浮出水面的那天。我们盯紧些就是。”
她沿着街往东走,走了一段,忽然后背又浮起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只放慢脚步,在路边一个卖花摊子前停下来,低头佯装挑拣摊上的栀子花。
眼角的余光中,一个浅青色的身影从街对面缓步走来,在她身后三四步远处站定。
“公子好雅兴。”女子的声音响起,清脆,带着一点利落的腔调,“这是买的什么花?”
谢云归偏过头。面前站着的正是前日西市那个腰别乌鞘短刀的女子。今日她换了一身浅青的窄袖衫,腰间仍别着那把缠红绳的短刀,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谢云归。
谢云归微微一笑,手里拈起一朵白栀子:“姑娘认得我?”
“满京城都认得你。‘谁将此夜换流年’的谢公子嘛。”
女子笑了笑,目光在他面上流连片刻,“我姓秦,秦疏桐。前日在西市远远见了一面,今日又碰上了,也是缘分。既然碰上了——谢公子,要不要一起去喝碗茶?”
谢云归将那朵白栀子在指尖转了一圈,也没有多问,便点头道:“秦姑娘赏脸,是云归的荣幸。”
两人在街角一间安静的茶馆坐下。秦疏桐要了一壶花茶,也不矫饰,开门见山便道:“谢公子好胆量。恒丰粮行那条线,你昨夜才摸清,今天就敢亲自去找旧伙计打听。你就不怕那是鸾台下的套?”
谢云归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一丝晃动。她抬眼看向秦疏桐,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秦姑娘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了。恒丰粮行的事,我只是今日路过时听了一耳朵闲话而已。”
“行了。”秦疏桐嗤笑一声,“谢公子,我不喜欢绕弯子,你也别跟我装糊涂。你方才从纸坊胡同那边出来,在槐树底下站了片刻,进了第二条巷子,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那户人家住的是个姓孙的前柜房伙计,两个月前刚辞了恒丰粮行的工。我说的可有错?”
谢云归的背脊没有动,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慢慢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许:“秦姑娘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前日西市你经过粮行门前,我就留意你了。”秦疏桐说着,自己也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走路的样子不像一个寻常书生。寻常书生不会在经过一间被撬了锁的铺子时,目光只停一瞬便收回来。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你是不会多看第二眼的。那叫过目不忘。”
谢云归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杯中花茶出神。片刻后她开口道:“秦姑娘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姓秦,我爹是秦镛。”秦疏桐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坦然的自豪,“北边刀客世家的秦家。我们家世代在边关替朝廷巡边,不问朝政,但也不是死人。京城的动静,我们家也有自己的路子打听。”
谢云归心中那一根弦微微松了一下。秦镛这个名字她听过——沈家灭门之前父亲在家宴上提过,说秦家人刀法入神,为人却忠直得不合时宜,在朝中没什么朋友,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在那个党争酷烈的年代保全一门平安。
而秦疏桐腰间那把缠着褪色红绳的短刀,她在九年前那场宴会上见过,那时还是小女孩的秦疏桐谁也不怕,在满座大人中钻来钻去,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秦家不涉朝政。”谢云归轻声说,“秦姑娘为何要管这件事?”
秦疏桐的神色这才正经了些。她的笑意淡下去,露出沉静的面容:“因为我爹前年冬天被鸾台请去‘喝了三天茶’。说是有边关的军报涉密,要请他核对。回来后我爹便大病了一场,自此再不肯提朝中之事。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喝茶。那是给他的一个警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查那双眼睛已经查了两年。恒丰粮行的账册,是我的人在暗中盯着的事。昨夜那本账册被盗,我知道是谁动的手,也知道他把它交给了谁。”
谢云归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过了很久才问:“那秦姑娘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谁。”秦疏桐直直地看着她,“你查恒丰粮行,是冲着鸾台来的,还是冲着陆家来的?你查的那条线,和我查的方向一不一样?如果你是站在同一条路上的,我便和你联手。如果你只是碰巧路过,那喝完这碗茶,你我各走各路。”
谢云归抬头,与秦疏桐对视。茶馆里人声嘈杂,邻桌有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隔在两人之间。
她静了静,开口:“我要查的事,比恒丰粮行牵连的账目更大。”
“多大?”
“大到牵涉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那桩案子要平反,需要一本名为《万相录》的东西。而那本册子,如今在陆玄龄手里。”
谢云归的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像落入深水中的石子,沉沉地坠下去,“我要拿回那本册子,揭开的那些旧事。若秦姑娘愿意相助,云归感激不尽。若秦姑娘觉得此事太险,我也绝无怨言。”
秦疏桐端着茶碗,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然后她放下茶碗,嘴角弯了弯,却不是先前那种客套的笑意,而是一种极轻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弧度:“你胆子倒不小。陆玄龄的东西,你也敢打主意。”
“这世道,胆子不大的人活不长。”谢云归说。
秦疏桐没有接话。她抬起手,将茶碗中的茶汤一口饮尽,然后咚的一声搁在桌上,像落下一枚棋子:“好,这件事我陪你做。但先说好——我帮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查的方向和我查的是同一条路。咱们各取所需,谁也别拖累谁。”
谢云归微微一笑,举起茶碗,朝她致意:“一言为定。”
秦疏桐也笑了一下,这一笑便没了方才那层试探的锋芒,露出几分明快的少女气。
她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又换了个松弛的坐姿,闲聊似的问:“对了谢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满京城都在传你是扬州来的才子,但我看你不只读过书那么简单。你方才走路的时候,脚尖先落,后脚跟压得低——那是练过轻身功夫的人的下盘。”
谢云归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滞。她放下茶盏,笑道:“秦姑娘好眼力。早年在江南游学时,学过些粗浅的防身功夫罢了。”
“防身功夫练不到你那个地步。”秦疏桐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身上逡巡了一瞬,“算了,你不肯说我也不逼问。往后日子长着呢,迟早能看明白你。”
谢云归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含笑又喝了一口茶。
两人在茶馆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秦疏桐这两年追查鸾台的见闻。
谢云归听着,时不时地指出一两处关节,秦疏桐渐渐有些惊讶——这个看着文弱清秀的“谢公子”,对京城这些暗势力之间的脉络,了解得远比一个江南书生应该了解的多得多。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两人在茶馆门口分道。秦疏桐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一种奇特的打量:“谢公子,你那首咏月诗我读过了。‘谁将此夜换流年’——你写这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云归一愣,随即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漂泊久了,觉得月亮一直在天上,人却一直在路上,有些感慨罢了。”
秦疏桐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利落,脚步带风,转进街角便不见了。
谢云归站在茶馆门口,日光照在她身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她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人不错。”心宅里,云想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肯定,“性子利落,不拖泥带水,是个可以交的朋友。”
“嗯。”谢云归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影偏移,将她的身影渐渐拉长。拐过街角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身子不觉微微绷紧。
前方不远处的墙根下,容与正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草茎,低头在指尖绕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谢云归撞了个正着。
他笑了笑:“谢公子好巧。又遇见了。”
“容大人。”谢云归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容大人这是……在散步?”
“算是罢。公务烦闷,出来透透气。”容与将草茎随手丢开,直起身来,“谢公子方才从茶馆出来,是与人会友?”
谢云归心中微动,不知容与听到了多少,但面上仍不动声色:“不过是与一位偶然相识的朋友喝了一碗茶。容大人若好奇,改日学生可以引见。”
容与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必不必。本官只是随口一问,不是查案。”他说着,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不过谢公子,我劝你一句。初到京城的人,东西南北的路认不清,最容易走岔。走岔了路不打紧,怕的是走着走着,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的语气仍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说到“不该去的地方”时,目光在谢云归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谢云归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学生记住了。多谢容大人提点。”
“提点谈不上。”容与说着,已经负着手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去,“只是随口唠叨。别再碰那根柳条了。下次给你带琴。”
他后半句说得极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甚至没有转头来看谢云归的反应。那背影懒散地消失在街角,像一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便扬长而去的闲人。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把屏住的气缓缓吐出来。
“你说他到底是敌是友?”她在心里问。
心宅里静了静。谢无咎的声音缓缓响起:“难说。此人看似闲散,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有分寸。他提醒你小心,又不与你走近;替你留了警告,又不留痕迹。这种人,不是友,也不愿意与你为敌。”
“那他是什么?”云想衣问。
“一个还在观察我们的人。”谢无咎答道,“他还没决定该如何放我们在棋盘的哪一格。在他做出决定之前,他不会真正帮我们,也不会真正挡我们的路。”
谢云归没有接话。她将手中的草茎轻轻折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向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下午她待在屋里没有出门。她将那支压在砚台底下的柳条又抽了出来,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柳条早已干透,叶边卷起,却仍保留着一丝柔韧的弧度。她翻看着柳条,指尖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
她动作一顿,将柳条凑到窗边的光线下仔细查看——在柳条靠近断口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刀尖划过的一道,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将那一道刻痕对着光亮辨认了片刻。那东西像是一个字的半边,笔画断续,看不完整。
她将柳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道刻痕也许是容与留下那支柳条的真正原因——他刻意要把这个字送到她眼前。可是这个只刻了一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将那根柳条放回砚台底下压好,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杏花出神。
风过时,枝头残余的花瓣又落了几片,飘到窗台上,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那一夜,她梦见了一扇门。
门是木质的,漆色斑驳,像老宅旧院里的门扇。她站在门前,可以感觉到门内透出些微亮光,像有人点着灯。她伸手想推,手到了门板上,却始终使不出力气。
梦境模糊。门内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等着她。
她听见门内传来一个声音,很熟悉,却辨不清是谁的:
“还没到时候。等你准备好了,门自然会开。”
她猛地醒来。窗外月光惨白,杏花影落在窗纸上,像一幅淡墨的画。她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第五天清晨,她再次醒来时,听见有人在院外叩门。
她披衣起身,推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仆人打扮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见她出来便躬身行礼:
“谢公子,小的是陆府的下人。我家公子昨日得了一盒上好的徽墨,想着谢公子是文人雅士,必定喜欢,便命小的送来。”
谢云归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静静搁着一锭墨,色泽乌润,隐隐透出松烟香。墨锭侧边刻着一行小字——“紫玉光”。是徽州老字号的上品,市面上一年也未必能见着几锭。
她将匣子合上,对那仆人道:“多谢陆公子厚爱。请回禀你家公子,云归受之有愧。”
仆人躬身应了,退了出去。谢云归关上门,将木匣搁在桌上。
“这是试探。”谢无咎的声音在心宅里响起,“他送墨,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收。收了,便算承了他的人情;不收,便是与他见外。”
谢云归将匣子打开又合上,沉思了片刻:“收下。这人情我担得起。”
“那陆景修的性子你拿得稳么?”云想衣问。
“他喜欢结交有趣的人,也喜欢做人情。”谢云归说着,将墨锭取出来,在手中转了转,“他送东西,未必是真心要我承他的情。也许只是想让那些盯着陆府的人看见——又一个与陆家走得近的年轻公子,已经接下了陆家的礼。”
她将墨锭放回匣中,搁在书案一角。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匣面上,将乌木的纹理照得清晰分明。1
蹲蹲后续的故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