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陆砚提前下了班。
他到沈念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每一层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他拎着航空箱爬上四楼,敲门。门开了,沈念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厚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脸上带着一点油烟熏出来的红晕。
“来了?进来吧,正包着呢。”
他换鞋进屋,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张保鲜膜,上面摆着一排已经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旁边放着一碗面粉、一碗水、一碟馅料,还有一根擀面杖。
“你包了这么多?”陆砚看着那一排饺子,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四十个。
“闲着也是闲着,就先包了一批,”沈念蹲回茶几前,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熟练地捏褶子,“第二批你来包,我一个人包到半夜也包不完。”
陆砚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张饺子皮。他包饺子的动作明显没有她熟练,褶子捏得大小不一,有的地方捏得不够紧,露出一小截馅料。沈念看了一眼,没有点评,只是把自己包好的一个放在他面前,示意他照着学。
他学着她的手法试了几个,虽然还是比不上她包的好看,但至少不漏馅了。
“进步挺快。”沈念说。
“老师教得好。”
沈念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前,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无声地闪烁,偶尔闪过一则新闻或一个广告。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但屋里的暖气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包完第二批饺子,沈念站起来,端着两盘饺子进了厨房。水烧开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陆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雾气中忙碌的身影,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着。
饺子煮熟了,沈念捞出来,分装在两个盘子里,又调了一碟醋和一碟辣椒油,端到桌上。
“冬至快乐。”她说。
“冬至快乐。”
两个人坐下来,开始吃饺子。饺子皮薄馅足,猪肉白菜馅的,加了少许姜末和香油,吃起来鲜甜多汁。陆砚咬了一口,热气从破口处冒出来,他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好吃。”
“那当然,我调的馅。”沈念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沈念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砚抬起头看着她。
“我接了一个新活儿,是一个出版社的长期合作,给他们的一套科普绘本画插图。活儿不少,够忙大半年的,稿酬也比之前高一些。”
“那挺好的。”
“但出版社在另一个城市,”沈念说,“虽然不是特别远,但也不能天天来回。我可能要搬过去一段时间,等项目做完再回来。”
陆砚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要去多久?”
“大概半年。也有可能更久,看项目进度。”
“那你的房子呢?”
“转租出去。我跟房东说好了,可以转租。”
陆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又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还有十来天。”
“嗯。”
沈念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隔着满桌的空盘子和半碟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还在吹,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收缩或者膨胀。
“那你这十来天,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陆砚问。
沈念想了想,说:“想把这座城市再逛一遍。来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好多地方都没去过。”
“我陪你。”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已经有些凉了的饺子,蘸了醋,慢慢地吃掉。
吃完饺子,陆砚帮着她收拾了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哗哗的,和之前几次一样。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洗完之后,陆砚擦干手,穿上外套,拎起航空箱。沈念送他到门口,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
“周末想去哪儿?”他直起身,问。
“还没想好。想到了告诉你。”
“好。”
他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没有听到她叫住他。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然后走向了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