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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缺口

多元短篇小说故事集

知夏两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型派对。

请的人不多——两家的父母,陆衍和他的女朋友,林知意的两个闺蜜,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朋友。气球、彩带、蛋糕、礼物,该有的都有。知夏穿着一条蓬蓬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亮闪闪的生日皇冠,像一个小女王一样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切蛋糕的时候,知夏自己握着塑料刀,歪歪扭扭地切下去,切歪了,只切下一小块奶油。大家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笑得满脸都是奶油。

林知意蹲在她旁边,用纸巾帮她擦脸,一边擦一边笑:“你看看你,像一只小花猫。”

知夏咯咯笑着,伸手把奶油抹到了林知意的鼻尖上。

林知意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出来,把知夏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这个小坏蛋。”

我站在旁边,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派对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陆衍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看起来真的像一家人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说。

陆衍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那种一家人。”

他没有多说,带着女朋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想着他刚才那句话。

他说得对。我们看起来真的像一家人了。不是因为法律上的关系,不是因为共同的孩子,而是因为我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和温情,已经真实到可以被外人感知到了。

但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知夏睡着之后,我和林知意坐在客厅里,各自刷着手机。气氛很放松,像是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接。她按掉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接吗?”我问。

“骚扰电话。”她说。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追问。这是我们之间的规则——不问,不说,不越界。但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们之间依然存在着一些她不愿意让我知道的部分。而那些部分,可能永远都不会向我敞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扣下手机时那个细微的动作。想起她在阳台上打的那个电话,她说“你不要再等我了”。想起她今天看到来电显示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也有。我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对我完全透明。但那个电话,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它提醒了我——我们之间,依然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她内心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也许是我们之间某种尚未被命名的距离。

我不知道该怎么填补那个缺口。也许根本不需要填补。也许所有的婚姻都有这样的缺口,只是有些人选择视而不见,有些人选择用别的东西来填满它。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她做了早餐,我喝了咖啡,知夏坐在餐椅里啃着一片吐司。没有人提起昨晚那个电话。

但我注意到,她把手机铃声调成了振动。

八月的时候,公司接到了一个海外项目,需要派一个人去欧洲出差两周。按道理应该由负责国际业务拓展的副总去,但那位副总的签证出了点问题,临时换人来不及。林知意说她去。

“你确定?”我问她,“两周时间不短,知夏会想你的。”

“我会每天跟她视频。”她说,“而且你在家,我放心。”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会照顾好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听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出发那天,我送她去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我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登机箱,看起来干练而从容。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好。”

“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

“遇到搞不定的情况就打我电话。”

她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安检口到了。她接过我手里的登机箱,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宋怀瑾。”

“嗯?”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和知夏。”

“我会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留恋,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回去,走进了安检通道,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我的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那种感觉很陌生,让我有些不安。

她出差的那两周,我每天的生活围绕着公司和知夏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陪知夏玩、给她洗澡、哄她睡觉。这些事情林知意做起来行云流水,我做起来却手忙脚乱——给知夏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讲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做出来的辅食知夏尝一口就皱着眉头推开。

但知夏似乎并不介意。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视频通话里对着林知意喊“妈妈”,然后转过头对我笑一笑,像是在安慰我:爸爸也没关系。

林知意在视频那头看着我们,有时候会笑出声来。

“你头发乱了。”有一天晚上,她通过屏幕看着我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有些乱,大概是下午开会时抓的。

“你瘦了。”她又说。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只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林知意也愣了一下。屏幕两端同时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第十四天的下午,我去机场接她。

她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看到我的时候,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知夏呢?”她问。

“在家。保姆带着。”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她说欧洲很好,项目谈得很顺利,但到了后面几天,她开始想家了。

“想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新鲜。

“嗯。”她说,“想知夏。也想——”

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我没有追问。但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心里。

那天晚上,知夏睡着之后,我和林知意坐在客厅里。她给我讲了这次出差的见闻——见到的客户、谈成的合作、吃到的美食、看到的有趣的建筑。她讲得很生动,我听得也很认真。

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怀瑾,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结束了,我们还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我放下手中的杯子,认真地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想一想。”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

“如果合作关系结束了,”我说,“我们还有知夏。我们依然是知夏的父母。这一点不会改变。”

“除了知夏呢?”

“除了知夏——”我顿了顿,“我不知道。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也许不会。”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你的搭档了呢?”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灯光在跳动。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然后她弯下腰,吻了我。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微微的颤抖。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个试探,像是一个问号。

她直起身,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