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两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型派对。
请的人不多——两家的父母,陆衍和他的女朋友,林知意的两个闺蜜,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朋友。气球、彩带、蛋糕、礼物,该有的都有。知夏穿着一条蓬蓬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亮闪闪的生日皇冠,像一个小女王一样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切蛋糕的时候,知夏自己握着塑料刀,歪歪扭扭地切下去,切歪了,只切下一小块奶油。大家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笑得满脸都是奶油。
林知意蹲在她旁边,用纸巾帮她擦脸,一边擦一边笑:“你看看你,像一只小花猫。”
知夏咯咯笑着,伸手把奶油抹到了林知意的鼻尖上。
林知意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出来,把知夏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这个小坏蛋。”
我站在旁边,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派对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陆衍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看起来真的像一家人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说。
陆衍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那种一家人。”
他没有多说,带着女朋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想着他刚才那句话。
他说得对。我们看起来真的像一家人了。不是因为法律上的关系,不是因为共同的孩子,而是因为我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和温情,已经真实到可以被外人感知到了。
但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知夏睡着之后,我和林知意坐在客厅里,各自刷着手机。气氛很放松,像是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接。她按掉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接吗?”我问。
“骚扰电话。”她说。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追问。这是我们之间的规则——不问,不说,不越界。但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们之间依然存在着一些她不愿意让我知道的部分。而那些部分,可能永远都不会向我敞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扣下手机时那个细微的动作。想起她在阳台上打的那个电话,她说“你不要再等我了”。想起她今天看到来电显示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也有。我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对我完全透明。但那个电话,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它提醒了我——我们之间,依然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她内心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也许是我们之间某种尚未被命名的距离。
我不知道该怎么填补那个缺口。也许根本不需要填补。也许所有的婚姻都有这样的缺口,只是有些人选择视而不见,有些人选择用别的东西来填满它。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她做了早餐,我喝了咖啡,知夏坐在餐椅里啃着一片吐司。没有人提起昨晚那个电话。
但我注意到,她把手机铃声调成了振动。
八月的时候,公司接到了一个海外项目,需要派一个人去欧洲出差两周。按道理应该由负责国际业务拓展的副总去,但那位副总的签证出了点问题,临时换人来不及。林知意说她去。
“你确定?”我问她,“两周时间不短,知夏会想你的。”
“我会每天跟她视频。”她说,“而且你在家,我放心。”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会照顾好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听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出发那天,我送她去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我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登机箱,看起来干练而从容。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好。”
“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
“遇到搞不定的情况就打我电话。”
她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安检口到了。她接过我手里的登机箱,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宋怀瑾。”
“嗯?”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和知夏。”
“我会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留恋,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回去,走进了安检通道,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我的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那种感觉很陌生,让我有些不安。
她出差的那两周,我每天的生活围绕着公司和知夏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陪知夏玩、给她洗澡、哄她睡觉。这些事情林知意做起来行云流水,我做起来却手忙脚乱——给知夏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讲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做出来的辅食知夏尝一口就皱着眉头推开。
但知夏似乎并不介意。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视频通话里对着林知意喊“妈妈”,然后转过头对我笑一笑,像是在安慰我:爸爸也没关系。
林知意在视频那头看着我们,有时候会笑出声来。
“你头发乱了。”有一天晚上,她通过屏幕看着我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有些乱,大概是下午开会时抓的。
“你瘦了。”她又说。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只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林知意也愣了一下。屏幕两端同时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第十四天的下午,我去机场接她。
她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看到我的时候,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知夏呢?”她问。
“在家。保姆带着。”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她说欧洲很好,项目谈得很顺利,但到了后面几天,她开始想家了。
“想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新鲜。
“嗯。”她说,“想知夏。也想——”
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我没有追问。但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心里。
那天晚上,知夏睡着之后,我和林知意坐在客厅里。她给我讲了这次出差的见闻——见到的客户、谈成的合作、吃到的美食、看到的有趣的建筑。她讲得很生动,我听得也很认真。
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怀瑾,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结束了,我们还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我放下手中的杯子,认真地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想一想。”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
“如果合作关系结束了,”我说,“我们还有知夏。我们依然是知夏的父母。这一点不会改变。”
“除了知夏呢?”
“除了知夏——”我顿了顿,“我不知道。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也许不会。”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你的搭档了呢?”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灯光在跳动。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然后她弯下腰,吻了我。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微微的颤抖。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个试探,像是一个问号。
她直起身,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