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远公司成立后的头几个月,是我和林知意共事以来最忙碌也最默契的一段时间。
我们分工明确——她负责技术和产品方向,我负责资本运作和市场拓展。她的专业能力让我刮目相看。在技术层面,她对行业趋势的判断极为敏锐,对研发团队的管理也很有一套。
而在商业谈判中,她展现出了另一种面貌——冷静、果断、寸步不让。有一次和一家供应商谈合作,对方在最后关头试图抬高价格,她当场站起来,微笑着说了一句“那今天就到这里吧”,然后拎起包就走。对方愣了几秒,追出来在电梯口签了合同。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对她说:“你今天在谈判桌上的表现,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
她笑了一下:“那说明我们确实适合做搭档。”
十一月的时候,公司接到了一个重要的意向订单。对方是一家央企的下属单位,项目规模不小,如果能拿下,对公司的发展将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但竞争也很激烈——另外两家竞争对手实力不俗,其中一家甚至在业内放出话来,说这个项目他们势在必得。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加班。白天各自处理各自的分管事务,晚上碰头讨论方案。她坐在我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这个方案的成本结构还需要优化。”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我们的报价比竞争对手高了大约百分之八,如果不把这部分降下来,中标概率不大。”
“但如果降价,利润率就太薄了。”我说,“而且对方不一定只看价格。”
“我知道。但价格是一个硬指标。”她想了想,“这样,我把技术方案再优化一下,在不降低性能的前提下替换一部分原材料成本。你那边能不能在付款条件上争取一些灵活性?”
“可以谈。但需要对方在履约保证上做一些让步。”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她的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皱了皱眉,用手揉了揉后颈。
“颈椎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了。坐久了就容易疼。”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暖颈贴——是上次知夏着凉时买的,还剩了几个。我拆开包装,递给她。
“贴上吧,会好一些。”
她接过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谢谢。”
她撕开贴纸,熟练地贴在脖子上。然后她重新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从“合作”向“协作”转变——合作是各取所需,协作是共同创造。前者是交易,后者是共创。
我不知道这个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知夏出生那天,她在产床上对我笑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她提出要一起创办公司的那天晚上。也许是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我们隔着办公桌各自忙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转变正在发生。
十二月初,我们最终拿下了那个项目。
签约那天晚上,团队在外面聚餐庆祝。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气氛热烈。林知意也被灌了几杯,脸颊泛起了红晕,但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聚餐结束后,我们一起打车回家。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流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我,“你呢?”
“开心。”
她笑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车厢里很安静。我侧过头,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路灯的照射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她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有几缕滑到了脸颊上。
我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拢到她的耳后。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我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我轻声叫醒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然后坐直了身子。
“到了?”
“到了。”
我们下了车,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她靠在电梯壁上,还有些迷糊。我站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她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尾调。
电梯到了。我们走出来,我开门,她先进去,我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我侧过头,看向她的方向——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蜷缩在被子下面,呼吸平稳。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有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反复盘旋,不肯离去——
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越过某条界线。而那条界线的另一边,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踏入的领域。
十二月中旬,公司年会。
年会在我们公司自己的办公楼里举行,规模不大,但气氛很好。员工们表演节目、抽奖、喝酒,欢声笑语不断。林知意作为联合创始人上台致辞,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西装裙,站在台上,从容而自信。她的致辞简短而有力,没有废话,没有套话,赢得了满堂掌声。
我坐在台下,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年会结束后,我们作为主办方送走了最后一批员工。场地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音响还开着,放着某首舒缓的爵士乐。
她靠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但没有喝。她看着那些还未撤走的装饰物,目光有些游离。
“在想什么?”我走过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在想,如果几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和自己联姻的对象一起创业,一起站在台上讲话,一起送走最后一批员工然后一起回家——我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现在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现在我觉得,人生有时候比我们想象中要奇妙得多。”
她举起手中的香槟杯,示意我碰杯。我拿起水杯,和她碰了一下。
“敬奇妙的人生。”她说。
“敬奇妙的人生。”
她喝了一口香槟,放下杯子,然后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宋怀瑾。”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不是联姻,而是在别的情况下认识的——比如在工作中,或者在朋友的聚会上——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
“也许会。”我说,“但也许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不管怎么认识的,我们最终都会变成现在的我们。”我说,“性格决定选择,选择决定结果。我们的性格决定了我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路,会用什么方式去走那条路。所以不管起点在哪里,终点可能都一样。”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她放下酒杯,拿起外套:“走吧,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感。好像我们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丈夫、妻子、孩子、家。
我穿上外套,和她一起走出了会场。
电梯里,她站在我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试探性的。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然后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了她。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松开了手,先一步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手心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和触感。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提起电梯里那个短暂的牵手。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