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古风  女频     

《纸婚》第一章 协议

多元短篇小说故事集

订婚的消息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确定的。1

没有求婚,没有惊喜,没有鲜花和戒指。一封邮件,两页附件,正文只有三行字。我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那份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我没有皱眉。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看过了。”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得像是在确认一笔普通的商业合同,“周五晚上两家一起吃个饭,把细节敲定。下个月先把婚订了,婚礼定在年底。”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这座城市入冬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窗外的萧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坐了几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周五晚上家里有饭局,我去不了你那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不问,不说,不给彼此添麻烦。

我放下手机,继续处理下午的工作。

我叫宋怀瑾,宋家长子,二十八岁,宋氏集团副总裁。宋家做的是地产和金融,在本市盘踞了三代人,根基深厚。我二十二岁从国外回来,从基层做起,六年时间坐到了现在的位置。外界对我的评价大同小异——手段凌厉,行事沉稳,私生活干净。

私生活干净。这四个字说起来有些讽刺,但在这个圈子里,只要没被人拍到照片、没有被闹到明面上,就算干净。

和我订婚的人叫林知意,林家独女,二十六岁。林家是做新能源和高端制造的,近几年势头很猛,隐隐有跻身一线的趋势。这门婚事是双方父母牵的线,逻辑简单明了——宋家有地,林家有技术,联姻之后两家资源整合,能做的事情比各自单打独斗多得多。

我没有见过林知意。只在照片上看到过她的样子——长相端正,气质清冷,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很耐看。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站在某个发布会的背景板前,表情是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我让助理去查了一下她的基本情况。履历干净漂亮——国内名校毕业,留学两年,回国后进入林家旗下的科技公司,现任市场总监。没有公开的恋情史,没有负面新闻,社交媒体上发的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旅行照片,也都是一个人或者和女性朋友的合影。

很干净。或者说,打理得很干净。

这一点让我对她多了一分好感。至少,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维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周五晚上的饭局设在一家私人会所。我到的时候,林家的人已经到了——林知意的父亲林远山,她的母亲周敏,还有林知意本人。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妆容很淡。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客气而疏离。

“你好,宋先生。”

“你好,林小姐。”

我们的握手短暂而正式,手掌接触不到两秒就松开了。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没有戴任何饰品。

整顿饭的气氛堪称典范。双方父母聊得热络,从宏观经济聊到行业趋势,从土地政策聊到技术迭代,中间穿插着对两家联姻的美好展望。我和林知意各自坐在父母旁边,适时地点头附和,偶尔被长辈点名说两句,也都是得体的场面话。

没有人问我们愿不愿意。也没有人觉得有这个必要。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听周敏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扣下手机之后,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有意无意地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带着某种情绪的动作。

我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那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饭局结束后,双方父母先行离开,说让我们两个年轻人单独聊聊。我和林知意站在会所门口的廊檐下,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上车说吧。”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她没有推辞,弯腰坐了进去。

我发动车子,没有开导航,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行驶。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宋先生,有些话我想在事情定下来之前说清楚。”

“你说。”

“我们的婚姻是基于双方家庭的利益考量,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说,“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在公开场合,我会履行好作为宋太太的职责。私下里,我们各自保持各自的自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看我。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条款,冷静、清晰、不留余地。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同意。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孩子必须是要有的。”我说,“一个,最好是男孩。这是两家共同的期望,也是维持联姻稳定性的基础。孩子出生之后,抚养和教育我们可以共同负责,具体方案到时候再协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过了片刻,她说:“可以。但我也有一个补充——孩子的教育问题,我要有平等的发言权。”

“没问题。”

“那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她转回去,重新看向前方,“送我回家吧,我住翡翠湖。”

我打了转向灯,掉头往翡翠湖的方向驶去。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而沙哑,唱着关于离别和思念的歌词。歌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填充着我们之间的沉默。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翡翠湖公寓的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

“宋先生,虽然这是一场交易,但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和善意。以后要相处的时间还很长,彼此客气一些,对大家都好。”

“这一点你放心。”我说,“我一向说到做到。”

她点了点头,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大楼。灯光照亮了她纤细的背影,在她走进旋转门之后消失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中。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衍的消息:“周五了,出来喝一杯?”

我回了一个字:“好。”

陆衍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大学同学,自己开了一家律所,专做商事诉讼。他见过我最不体面的时候,也知道我那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情。我们之间的友谊建立在一种互不评判的默契之上——他从不劝我回头,我也不曾劝他上岸。

酒吧在东三环的一条巷子里,隐蔽,安静,灯光昏暗。我到的时候,陆衍已经坐在吧台边了,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正在跟调酒师闲聊。看到我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

“怎么样?”

“下个月订婚,年底结婚。”我在他旁边坐下,向调酒师要了一杯同样的酒。

陆衍啧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沿:“恭喜。终于把自己卖出去了。”

“彼此彼此。”我喝了一口酒,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程晚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程晚晚。这个名字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了。她是市芭蕾舞团的首席 dancer,两年前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认识的。她漂亮,骄傲,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任性。我们的关系断断续续维持了两年,彼此都没有承诺过什么,也没有要求过什么。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我说。

“她会闹吗?”

“不会。”我喝完了杯中的酒,“她是个聪明人。”

陆衍没有再追问。他了解我,知道我既然说了“会处理”,就一定会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这是他欣赏我的地方,也是他有时候觉得我可怕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喝到很晚才回家。酒精的作用让我的大脑变得迟钝而放松,那些关于联姻、关于利益、关于未来的种种算计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林知意扣下手机时那个细微的动作——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在给谁发消息?那个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像我现在一样,想着该如何跟那个人说清楚?

但这些念头只在我脑海中停留了几秒钟,就被酒精带来的倦意淹没了。

不管她心里有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成年人的选择,意味着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