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临水客栈的房间内烛火摇曳不定。
木窗半敞,清冷月光淌进屋内,落在桌案上那些被冻结而成的冰晶碎屑,泛着幽幽的冷光。
世王那道跨越遥远禁忌之地的法则传音消散之后,屋子里长久陷入沉默。
河水流动的声响从窗外悠悠传来,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幽深。
银尘立在烛火旁,银白的裙摆在微光下泛着朦胧光泽。方才那句“我只想要自由”过后,她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看透的忧虑。
她缓缓抬眼,望向站在窗边的我。
晚风撩动我雪白的长发,冰丝飘带在身侧轻轻飘荡。我双手负于身后,冰蓝色眼眸望向漆黑的夜空,脑海里反复回放世王方才那道命令。
“冰帝,你有没有想过。”
银尘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
“倘若有朝一日,世言铠集齐,禁忌之地的封印彻底崩碎。世王挣脱万古囚笼,以他的力量改写天地规则,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或许根本不会有我们想要的自由。”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寒冰投入静水。
我微微侧过头看向她,眉峰轻蹙。
我来到这个世界时间尚短,对世王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幕天阁十法相之首,执掌本源秩序,力量至高无上。我从未深入去想,封印破开之后,等待众人的究竟会是什么。
银尘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残存的冰晶,细碎的尘雾顺着她的指尖缓缓升腾。
“我们十法相,被囚禁万古,人人都向往挣脱牢笼,重获自在。可世王,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自由。”
“他要的,是重塑整个仙境与人间的法则。若是由他重定世间秩序,到那时,万物命运皆由他一手摆布。我们这些曾经的同僚,又何尝不会变成受他规则束缚的棋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我静静听着,心底一层层泛起涟漪。
回想幕天阁集结之时,世王分派任务,号令十阶,语气威严不容反驳。他把入世寻铠的任务分派给我与银尘,将各方人手安排得井然有序。
如今细细回想,很多事情细思极恐。
“你是说,”我清冷的嗓音轻轻响起,“世王,早就料到我们之中,不少人并非真心忠于他?”
银尘轻轻颔首,清丽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重。
“十万年的囚禁,世王活过了太过漫长的岁月,人心算计,法则博弈,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炁仙子孤僻寡言,震只在意大地权柄,星尘醉心命运戏局,武神凌只为酣畅一战。就连水清漓,亦是我行我素,不受任何人驱使。”
“我们十法相,每个人心中所求皆不相同。真正死心塌地效忠世王的,又能有几人?”
漫天细碎银尘在她周身盘旋,微光明明灭灭。
“我猜想,世王心中早已明白。我们听从号令搜集世言铠,只是为了打碎困住自己的枷锁。一旦封印解除,未必还会继续听从他的调遣。”
“可他依旧派遣我们出来。”我接话,冰蓝色瞳孔之中寒光微动,“明知道人心各异,依旧要借我们之手集齐碎片。”
“没错。”银尘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他需要我们的力量。仅凭他一人困在幕天阁,无法走出禁忌之地,更不可能亲自来到人间与仙境搜寻散落的世言铠碎片。”
“所以,他选择利用我们每个人心中对自由的渴望。以‘打破封印’作为诱饵,驱使十法相为他奔波。”
“等到枷锁破开的那一刻,便是真正博弈的开始。到时候,是继续臣服于他改写的新世界,还是奋起争夺属于自己的命运,一切都尚未可知。”
听完这一番剖析,我站在月光之下,心中豁然清明。
我本以为幕天阁是上下一心,共同对抗灵犀阁。可真相却是,看似统一的禁忌之地内部,早已暗流汹涌。
世王在利用十法相。
而十法相,也各怀心思。
没有绝对的盟友,也没有纯粹的忠诚。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前行。
我穿越而来,莫名其妙成为二阶冰雪法相,被卷入这盘巨大的棋局。
我不想成为世王手中的棋子,也不愿沦为灵犀阁定义的反派。
我所求,不过是在这片世界,守住本心,寻一份自在。
“如果真到那一日。”
我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冰雪独有的坚定。
“若是他改写的规则,剥夺众生自由。我冰帝,亦不会坐视不理。”
冰雪法则在我的体内轻轻震颤,一股淡淡的寒气悄然弥漫整间屋子。
银尘望着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认同。
“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一道微弱的金色法则信号一闪而逝。
是世言铠碎片的感应。
下一块碎片,就在那片远古山林深处。
银尘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
“今夜且好好休整。明日拂晓,我们前往远古山林。”
“只是往后行事,我们心中都要多留一分戒备。外面有灵犀阁虎视眈眈,而我们的身后,同样藏着看不见的博弈。”
月色如霜,笼罩客栈小楼。
幕天阁表面的团结之下,已经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世王洞悉人心,十阶各怀鬼胎。
而我,作为游离于命运之外的变数,已然被裹挟进这场层层叠叠的纷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