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恢复安静没多久,守在外间的小丫鬟青禾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神色惴惴不安。
青禾垂首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姨娘,方才侯爷离去不久,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派人过来传话,请您稍后前往正院,夫人说,有话要与您细说。”
沈知微眉梢微挑,果然来了。
柳氏没能借着春桃这一局除掉自己,干脆打算当面发难。想来春桃被发往粗使院子的消息已经传到正院,这位嫡夫人心中积着怒火,是打算亲自过来敲打一番。
“我知晓了。”沈知微语气平淡,抬手轻轻抚过脸颊尚未消退的红印,“取水来,我梳洗一番,即刻过去。”
青禾面露担忧:“姨娘,夫人此刻必然动怒,您脸上还有掌印,若是去了正院……怕是夫人会借机发难。不如咱们托辞身子不适,暂且推脱一次?”
“推脱不得。”沈知微淡淡摇头,“侯爷方才当众出言护我,柳氏心中本就猜忌,我若是避而不见,反倒落了心虚的话柄。况且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来日。与其被动等候算计,不如主动前去,看清柳氏打算使出什么手段。”
青禾咬了咬唇,只能应声退下取水。
一盆温水端进屋内,沈知微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面颊清晰的巴掌印。她没有刻意用脂粉遮盖,只简单将散乱的发丝梳理整齐,换上一身素净的浅青襦裙。
痕迹留在脸上,便是最好的凭据。
半个时辰之后,沈知微在青禾的陪同下,缓步踏入靖安侯府正院。
正厅之内,柳氏端坐在上首,一身锦缎褙子,面色沉冷。厅两侧立着数名仆妇,气氛压抑凝滞。
见到沈知微进门,柳氏抬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颊的掌印上,眼底掠过一丝愠怒。
不等沈知微屈膝行礼,柳氏率先开口,声音冰冷:“沈姨娘好大的本事,才入府半年,就敢唆使侯爷惩处我身边的人?春桃是我指派去送药,不过规劝你几句,你便巧言令色,哄得侯爷罚她杖责,发去苦役之处。”
沈知微静静立在厅中,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夫人言重了。春桃闯入内寝,不问缘由扬手打我,尊卑颠倒,侯爷依法惩戒下人,并非我刻意挑唆。”
“哦?”柳氏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照你的说法,倒是春桃无理取闹?沈知微,我送来补药,是体恤你体弱,你反手便将送药丫鬟整治一番,外人听闻,只会说我身为嫡妻,容不下府中姨娘。你这番心思,何其歹毒。”
沈知微抬眸,目光平静望向柳氏:“夫人若是真心体恤,便不会纵容下人昨日罚我跪三个时辰,致使我晕厥倒地。春桃动手掌掴乃是众人隐约听闻的事实,侯爷方才亲自查证,夫人如今将罪责全数推到我身上,未免有失公允。”
柳氏没想到往日怯懦的沈知微,如今竟敢当众与自己辩驳,一时气闷,指尖攥紧帕子。
“看来一场争执,倒是把你的胆子养起来了。”柳氏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沈知微面前,压低声音,“你莫以为侯爷随口一句关照,你便能在这侯府站稳脚跟。这后院之中,谁能留,谁该走,终究由我说了算。”
“夫人掌管后院,自然有权衡之能。”沈知微不卑不亢,“只是凡事讲究凭据。我安分居于小院,从未主动招惹是非。若是往后再有下人无端欺凌,我依旧会据实禀告侯爷。”
她刻意加重语气,清晰传入屋内所有仆妇耳中。
柳氏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开口发难,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通传声。
“侯爷到——”
萧砚一袭玄色常服踏入正厅,目光扫过屋内紧绷的气氛,最终落在沈知微带着掌印的脸颊上,眸色微沉。
柳氏立刻收敛脸上戾气,转过身,神色瞬间换上委屈模样,上前迎了两步:“侯爷,您来得正好。我正与沈姨娘说春桃之事,妾身知晓春桃行事鲁莽,心中也在自省,只是心中难免担忧,往后府中下人束手束脚,不好打理内务。”
沈知微安静立于一旁,并不抢先争辩,静待萧砚开口。
萧砚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淡淡开口:“春桃动手殴打主子,乃是铁证,惩戒并无不妥。夫人若是想要整顿后院规矩,应当约束身边下人谨守本分,而非寻沈姨娘发难。”
一句话,直接摆明立场。
柳氏心头一沉,面上依旧维持温婉神色:“是,妾身记下侯爷的叮嘱了。”
“沈姨娘昨日晕厥,身子尚弱,不宜久站。”萧砚侧首看向沈知微,“先回院中休养。往后若是再有人敢肆意刁难,直接派人禀报于我。”
“妾,遵侯爷吩咐。”沈知微微微屈膝行礼,从容转身,带着青禾离开了暗流涌动的正厅。
走出正院大门,晚风迎面吹来,沈知微轻轻舒出一口气。
青禾跟在一旁,仍旧满心后怕:“姨娘,方才真是凶险!还好侯爷及时赶来,不然夫人必定还要为难您!”
沈知微淡淡看向远处回廊:“今日萧砚愿意出面庇护,只是碍于尊卑礼法。这份庇护短暂又脆弱,不能依靠。柳氏心中积怨已深,接下来,必然会酝酿新的算计。”
她低头思索,眼下当务之急,第一件事,便是笼络自己院内人手。原先这小院冷冷清清,丫鬟仆妇大多被柳氏暗中收买,处处传递消息。想要自保,必先掌控自己院内。
回到清幽小院,沈知微刚刚落座,忽然看见院门外一道身影悄悄一闪。
她眸光一凝,低声吩咐青禾:“去看看门外是谁。”
片刻后,青禾折返回来,低声回话:“姨娘,是隔壁院子的丫鬟,瞧着像是夫人派来,暗中监视咱们小院动静的。”
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柳氏已经开始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这场侯府后院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