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漫过玄清宗的演武长阶,方才沸反盈天的人声渐渐沉落。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细碎的议论随风飘来,句句落在苏晚耳中。
“果然魔物祸世,戾气害人,世间邪祟皆出自魔渊。”
“仙道斩魔除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正道,我辈修士此生便是斩魔卫道。”
“天生仙魔殊途,人善魔恶,亘古不变。”
少年人声纯粹,笃定,虔诚。
听在苏晚心底,却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过去这三年,连同方才擂台上面对众人轻视时的那份淡然平和,苏晚从前只当是自己生性冷淡。
她身上仿佛藏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叫她很难滋生嗔怒怨恨,旁人讥讽排挤,她也只是下意识不愿计较。
可这份包容,仅仅是深埋神魂之中残存的本能。记忆残缺,道心蒙尘,她并不明白这份本能从何而来,更没有看透仙魔万世纠葛的宏大格局。
从前她只是被动承受周遭一切,直到此刻,听着一众弟子口中斩魔即是正道的说辞,心底蒙着薄尘的心结,才真正开始松动。
此刻的她,尚未复苏完整的过往,也并未勘破天地大道。
心底只带着一层朦胧柔软的悲悯,不算通透,更谈不上大彻大悟,仅仅是一种本能的不适。
人人都说魔族生来便是大恶。
沉睡残醒、入世这三年,她曾偶然见过逃窜于深山之中的小魔,从未伤害过路生灵,只是躲在阴暗岩缝,苟求一口浊气维系性命;也远远望见渊边挣扎求生的魔族,世代困在荒芜贫瘠的煞土之中,自降生起就不见温煦天光。
魔族满身戾气、行事凶蛮或许不假。
可倘若自出生起便被天地厌弃,世间没有一处容身之地,步步皆是绝境,又怎么能苛求他们生来温和良善?
苏晚立在树影之下,晚风掀起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料,眉峰微蹙,心底生出第一个真切的疑惑。
若是被逼入绝境之后,才滋生出杀伐戾气,那到底是魔族本性本恶,还是这世道一步步逼得魔众走向疯狂?
这群玄清宗的少年,本心并无大奸大恶。
只是自踏入仙门那日开始,师门传授、典籍记载、代代流传下来的规矩,早已把“仙正魔邪”四个字刻进骨血。他们真心认定追随正统、斩除魔族,便是修行毕生的意义。
他们笃信自己走在光明正道之上,却不曾深思过,这份非黑即白的定论,会不会只是人族固守的狭隘偏见。
苏晚安静地听着四处此起彼伏的交谈,心绪翻涌。
人族修士高举卫道大旗征伐魔族,美名传扬三界。
可其间又有多少场杀戮,本质是为抢夺灵脉资源、积攒除魔功绩?
又有多少从未作恶的无辜魔类,只因为身上流淌魔族血脉,便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暮色沉沉往下压,天边云霞被染成浅灰。
放在从前,就算听见这般言论,她多半也只会沉默走开,不去深究其中对错。
但擂台上那一次力量不受控制的外泄,好像轻轻叩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她依旧没有参透何为真正大道,也说不出一套完整的道理,只是内心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评判生灵,不该只凭种族划分高下善恶。
人族之中不乏追名逐利、虚伪阴狠之辈,魔族之内亦存有本心纯粹之人。
可这份念头尚且模糊朦胧,像埋在泥土里的幼芽,刚刚探出一点尖端,还有太多现实,等着她往后亲身去见证、去体会。
林薇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月白长衫曳过青石地面,少女面上依旧挂着一贯温柔得体的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审慎。
“苏晚师妹,今日演武场之事,倒是我从前太过武断。”林薇语气柔和,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我一直以为你毫无修行根基,如今才知,你身上藏着属于自己的机缘。”
这话听似退让致歉,内里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在林薇的认知里,苏晚不过是侥幸得了某种奇遇,绝不可能真正撼动仙道既定的秩序。
苏晚转过身子,神色平静。
出于神魂本能,她心中并无半分芥蒂,却也清楚地感知到对方话语之下暗藏的戒备。
换作从前,她只会简单应答一句便就此作罢。
但此刻心底那团朦胧的疑惑还未散去,她望着眼前被正统观念教养长大的师姐,忽然轻声开口:
“机缘也好,平凡也罢,世间生灵,本就不该一概而论。”
林薇微微一怔,没能立刻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当是苏晚经历今日一事,心境有了变化。
她短暂停顿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的温婉模样:“师妹说得有理。往后修行路上,若是遇到难处,大可来找我。”
说完,林薇不再久留,转身汇入渐渐散去的人群,心里那份观望与提防,却丝毫没有消散。
四下弟子渐渐走空,山林间只剩晚风簌簌作响。
苏晚抬眼望向玄清宗层叠绵延的青山,心中依旧迷茫。
何为正道?
难道仅仅是人族口中代代相传的准则吗?
她还没有答案。
但道心上的蒙尘,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往后漫漫行路,真相与苦难,都会一步步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