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鸢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逃跑”这件事了。
这个认知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突然冒出来的。她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茶。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金色。她翻了一页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忽然愣住了。
她刚才在想什么?在想晚上让厨房做什么菜,因为顾景琛今天会回来得早一些。在想后院那棵桂花树的花苞好像又多了几簇,再过几天应该就会开了。在想沈明萱昨天在群里发的那个八卦——某个娱乐圈顶流私下里居然是个宠妻狂魔,叶清诺当时回了句“跟顾景琛比差远了”,把她看得耳朵发烫。
她想的所有事情,都围绕着这栋房子、这个人、这段她曾经拼了命想逃离的生活。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铺了满屋的地毯开始?还是从每个做噩梦的深夜他把她搂进怀里、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开始?还是更早——从那个清晨,他站在她面前,说“你对我好,不图任何东西,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娶任何人”开始?
季敏鸢放下茶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出神。她忽然很想去树下站一站。
她掀开毯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乖乖地穿上了拖鞋——那双拖鞋是顾景琛专门给她买的,毛绒绒的,鞋面上有两只兔耳朵,跟她平时又飒又冷的形象完全不搭,但他就是买了,还说“挺适合你的”。她当时瞪了他一眼,第二天就开始穿了。
她趿着兔耳朵拖鞋走到后院,在桂花树下站定。树冠已经很茂密了,金黄色的花簇藏在翠绿的叶片之间,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微风一吹,几朵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棵树,和他老宅房间里床头柜上那张照片里的桂花树,是一样的吗?
“在想什么?”
季敏鸢回过头。顾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看起来是刚从公司回来。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摘掉了她头发上那朵细小的桂花,指腹顺势划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在看你种的这棵树,”季敏鸢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是桂花?”
顾景琛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重新浮上了水面。
“因为五年前你那个院子里,就有一棵这样的桂花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枝头的花瓣,“我走的那天早上,你还在睡觉,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棵树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香气。我当时想,如果能把你和这棵树一起带走就好了。”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我把你弄丢了。能带走的,只有那棵树的样子。所以在这里种了一棵,想着也许有一天,你能站在它下面。”
季敏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想起在老宅他房间里看到的那个相框——泛黄的照片里只有一棵桂花树,树下的院子很旧,墙角长着青苔,但阳光很好,把整棵树都照得金灿灿的。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看了整整五年。
“你那张照片,”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在老宅床头柜上的那张——是特意拍的吗?”
“嗯,”顾景琛没有否认,“走的那天早上拍的。那五年里,我翻了无数次那张照片,想着只要找到这棵树,就能找到你。”
一阵风穿过院子,桂花树轻轻摇晃,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细雨。季敏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傻乎乎的兔耳朵拖鞋,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
“顾景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在拼命往上翘,“我跑了那么多次,摔了你那么多东西,还咬过你肩膀——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顾景琛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气你光着脚满屋子乱跑,气你不吃饭饿坏自己的胃,气你做噩梦不叫醒我自己硬扛。至于你摔我东西、咬我肩膀——我那点东西摔了就摔了,你想摔多少都行。肩膀上的牙印早就消了,你要是还想咬,换一边给你咬。”
季敏鸢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衬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办公室里的冷气味道和一路带回来的秋风的气息,杂七杂八地搅在一起,但底子里还是那股让她安心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景琛,”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我不想跑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紧到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更用力地抵在她的头顶上。
“我想留下来,跟你一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个经过了反复确认、终于落定的决定,“不是因为你逼我,不是因为我输了赌约,是因为我想。我想和你过日子,想每天早上在你怀里醒来,想在你工作的时候窝在旁边看书,想赤脚踩遍你铺的每一块地毯,想看这棵桂花树一年一年地开花。”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亮晶晶的,像是把满树的桂花都揉碎了藏在眼睛里。
“顾景琛,我的心,现在是你的了。不是因为你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顾景琛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见过这个女人很多种样子——五年前在那间小院子里,她端着热粥小心翼翼地吹凉,温柔而耐心;在废弃工厂的雨夜里,她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湿透,疲惫而绝望;在这栋别墅里,她红着眼睛扯开自己的衣扣,倔强而心碎;在书房的灯光下,她穿着灰色丝裙走进来,安静而决绝。每一种样子他都记得,每一种他都爱。但此刻她仰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翘翘的,眼睛里盛满了桂花和笑意——这个样子的她,他想用余生所有的日子来珍藏。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桂花香和秋天的风。没有掠夺,没有强势,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她——你愿意把心给我,我就用一辈子来守护它。
他们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风把花瓣吹得满院子都是,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指间。季敏鸢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低头看她。
“我在想,沈明萱要是知道我在桂花树下跟你私定终身,肯定又要炸群了,”她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她上次在群里说我是‘嘴硬心软的典型代表’,被叶清诺截图发到朋友圈,我整整社死了一个星期。”
顾景琛挑了挑眉:“你的闺蜜们对我评价怎么样?”
“你想听实话?”
“实话。”
“叶清诺说你是个狠人,但对她口味。沈明萱说你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绝世好男人。安羽桃就说了三个字——‘很难得’。萧琴睿说你做事虽然狠,但对我是真的温柔。上官允说……”季敏鸢顿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上官允说你要是敢欺负我,她带人来拆了你的别墅。”
顾景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让她来。拆之前我给她泡杯茶,顺便问问她名下那几个楼盘的地基是不是我顾氏给打的。”
季敏鸢在他胸口捶了一下,笑得肩膀都在抖。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笑声里,落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落在这座终于有了“家”的模样的半山别墅里。
季敏鸢忽然想到什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拉着他的手往别墅里走:“你跟我来。”
她把他拉到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跑到玄关的鞋柜旁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什么东西,藏在身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她的表情努力装得很镇定,但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手伸出来。”
顾景琛依言伸出右手。季敏鸢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放在他掌心里——是一串手工编的红绳,编法有些生涩,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股绳都收得很紧,末尾缀着一颗小小的金色珠子,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旧手串上拆下来的。
“我前几天跟琴睿学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盯着他掌心里的红绳,不敢看他的脸,“编得不太好看,你不许笑。”
顾景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沉默了很久。
“那颗金色的珠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以前手链上的?”
季敏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认出来。那是她五年前戴过的一条手链上的珠子,很便宜的小饰品,后来绳子断了,珠子散了一地,她就捡了几颗收起来,一直没扔。前几天跟萧琴睿学编绳的时候,她从旧首饰盒里翻出了这几颗珠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把它编进去。
“嗯,”她轻声说,“五年前那个秋天戴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顾景琛打断了她。他低头把红绳系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红绳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配着他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但他低头看了很久,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颗小小的金色珠子。
“你当时戴的是一条蓝色的裙子,手链是红色的,配在一起特别扎眼,”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珍藏了很久的画面,“我躺在你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你就坐在床边,那只手链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当时想,这个姑娘怎么这么不会搭配,红配蓝,土得要命。后来我想,如果能娶到她,我愿意让她给我也系一根红绳,系一辈子。”
季敏鸢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很紧。
“现在已经系上了,”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但嘴角的笑容灿烂得像满树的桂花,“这辈子都解不掉了。”
窗外,桂花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毯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整栋别墅安静而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甜丝丝的香气,和从厨房飘出来的、晚饭的烟火气息。
季敏鸢靠在顾景琛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树桂花,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疼痛和黑暗,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接住了。她曾经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是被命运抛弃在荒野里自生自灭的野草。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她是被人找了五年、等了五年、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带回身边的珍宝。她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一棵属于她的桂花树。
它会一年一年地开花。她会一年一年地陪他看。